第20章 何師傅,書已看完,原物奉還
這漢子乃是這張府護院裡的二號紅棍,平日裡除了何永,便沒人能壓得住他。
此刻他那雙三角眼在顧白身上轉了兩圈,心裡頭卻是在犯嘀咕。
這小子看著面生,身上也沒那股子從小泡在藥酒裡的藥味,可那眼神和站架子,分明是入了門的。莫不是何爺在外頭偷偷收的關門弟子?
顧白聞言,心念微動。
若是尋常物件,託人轉交也就罷了。
可懷裡這本《形意拳》,那是何永視若性命的孤本。
那天何永把書扔給他時,那句森寒入骨的若是丟了,提頭來見,至今還在耳邊迴盪。
這腦袋只有一顆,還是穩妥些好。
“多謝大哥好意。”
顧白搖了搖頭,身形站得筆直。
“何師傅交代的差事,若是沒辦妥,我這腦袋怕是保不住。我還是在這兒候著吧。”
那漢子也沒惱,反倒是多看了顧白一眼,點了點頭。
“成,是個講規矩的。那你就自便,別亂跑就成。”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顧白,轉身又抓起地上那塊沉重的青石鎖,嘿的一聲暴喝,那石鎖便如風車般在他手中翻飛起來。
日頭越發毒辣,知了在樹梢上嘶聲力竭地叫著。
顧白不想幹站著虛度光陰,目光在校場掃了一圈,便走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
這裡雖偏,卻也能一眼瞧見校場大門。
他深呼吸,雙腳分開,不丁不八,雙手緩緩抬起,擺出了一個看似尋常的架勢。
正是《形意拳》萬法之源。
三體式。
這一擺架子,原本喧鬧的校場似乎都靜了一瞬。
那二號紅棍剛拋下石鎖,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了樹蔭下的少年。
只是這一眼,他那正要去拿水瓢的手便頓住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三體式看似簡單,實則是易學難精。
尋常人站個把月,也不過是擺個花架子,只要稍一受力,重心便會散亂。
可眼前這少年。
頭頂懸,如有繩吊;腳抓地,似樹生根。脊背微微弓起,隨著呼吸一開一合,竟隱隱透出一股子龍盤虎踞的韻味。
“好正的架子……”
旁邊一個正在練摔跤的紅棍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二哥,這小子有點門道啊。這樁功,沒個三五年苦功怕是站不出來。”
二號紅棍沒接話,只是眯著眼,手裡那塊擦汗的布巾被他攥得緊緊的。
豈止是三五年。
這分明是練進了骨子裡。
時間在汗水中悄無聲息地流逝。
日影從腳邊一點點挪到了身側,校場上的漢子們歇了幾輪,只有樹下那個身影,紋絲不動。
顧白此刻早已物我兩忘。
體內的氣血隨著呼吸奔湧,背脊似乎在微微發熱。
直到腹中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飢餓感,才將他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拉扯出來。
那是身體在瘋狂索取能量的訊號。
與此同時,腦海深處諸業錄微微震顫,一行淡金色的字跡浮現:
【勤勉不綴,武師經驗積蓄圓滿,可晉升Lv.4。】
顧白緩緩收勢,一口濁氣如箭般吐出,在地上激起一小圈塵土。
四級了。
他握了握拳。
那位神秘莫測的周先生曾言,這世間行當,十級便是一道天塹。
既然車伕十級能得鐵肺這般異能,那若是將這武師練到十級,在這亂世之中,哪怕不拉車,單憑這一身武力,也能有一席之地,護得住想要護的人。
“小兄弟,定力不錯。”
那二號紅棍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拎著個大茶壺,看向顧白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江湖漢子特有的敬重。
“這三體式,算是被你站出精髓來了。剛才那一口氣,綿長有力,是個練家子。”
顧白只覺喉嚨乾渴,也不矯情,接過對方遞來的粗瓷碗,一飲而盡。
“前輩謬讚,不過是笨鳥先飛,多花了些笨力氣。”
二號紅棍哈哈一笑,剛想說什麼,忽然轉頭看向側院的方向,那邊正飄來一陣濃郁的肉香。
“得,晌午了。何爺估摸著快回來了,你且等著。”
說著,他招呼了一聲場上的弟兄,一群精壯漢子便如餓狼歸巢般,鬨笑著朝飯堂湧去。
顧白站在原地,聞著那隨風飄來的肉味,肚子叫得更歡了。
就在這時,校場的大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顧白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只見何永一身藏青色長衫,負手而行。而他身旁,竟跟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明眸皓齒,卻沒半分女兒家的嬌弱氣。一身雪白的練功服纖塵不染,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行走間步履輕盈,顧盼之間竟有一股勃勃英氣,顯然也是身負功夫的高手。
是何永。
顧白整了整衣衫,快步迎了上去。
“何師傅。”
這一動,便是風雷。
剛才那一站,讓他的精氣神都提到了頂峰,加上剛剛突破的武師等級,這幾步走得竟是龍行虎步,腳下青磚彷彿都隨著他的落步微微震顫。
何永原本正側頭與那少女說著什麼,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待看清迎面走來的少年,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一縮。
這才幾天不見?
這小子的下盤怎麼穩到了這個地步?每一步落下,重心都穩如泰山,這分明是樁功入了化境的表現。
“顧白?”
何永停下腳步,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詫。
那藏青色長衫在熱浪中紋絲不動,何永的目光鎖住面前這個粗布麻衣的少年。
太怪了。
上次見這小子,分明還是個腳下虛浮的小子,除了那一身還算硬朗的膽氣,全身上下找不出半點練武的苗頭。這才過了幾天?
眼前的顧白,脊柱大龍隱隱弓起,呼吸綿長深沉,雙腳落地生根。
若非親眼所見,何永都要懷疑這小子是不是被哪個隱世不出的老怪物抓去特訓了一整年。
顧白麵色平靜,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本被體溫焐熱的油紙包。
層層揭開,露出了那本藍皮線裝的《形意拳》。
雙手呈上。
“何師傅,書已看完,原物奉還。”
何永沒急著接書,視線在顧白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刮過,最後落在那雙結滿老繭的手上。
“看來這幾天,沒少下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