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練過把式?
日頭正毒,張家大宅。
顧白熟門熟路地拐向側邊的偏門,腳步沒帶半點遲疑。
守門的還是那個秦三,正歪在門框上剔牙,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聽見腳步聲,他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嘴裡那句剛要出口的呵斥,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硬生生卡在了喉嚨口。
那個原本唯唯諾諾、縮著脖子的小白,不見了。
站在臺階下的少年,還是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單衣,褲腿卷著,露出一截沾著泥點的小腿。可那身板像是憑空拔高了一截,脊樑骨挺得筆直
尤其是那雙眼睛。
以前那雙眼睛裡全是討好和卑微,如今卻黑亮攝人,只隨意掃過來一眼,就讓秦三後背汗毛乍起。
這哪裡還是個拉車的苦哈哈。
秦三是個機靈鬼,在那一瞬間的錯愕後,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腰身也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喲,白……白哥?有些日子沒見了,今兒個刮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那聲到了嘴邊的小白被他生吞了回去,換成了一句透著熱絡的白哥。
顧白神色平靜,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趾高氣昂,只是微微頷首。
“來看看姑姑,順道找何武師還個物件。秦哥,勞煩通報一聲。”
“哎,您客氣,這都是小的分內事。”
秦三轉頭衝著門房裡打盹的小廝就是一腳。
“小落子,沒眼力見的混賬東西!還不快去內院通報一聲,就說白哥來了,要見八姨太!腿腳麻利點兒!”
小落子迷迷糊糊被踹醒,抱著腦袋一溜煙往裡跑。
秦三指了指門邊那條供下人歇腳的長板凳,臉上堆著笑。
“白哥,這大宅門裡的規矩您也知道,這一進一出的傳話費功夫,您坐這兒歇歇腳,別嫌棄。”
若是換作以前,顧白定要誠惶誠恐地推辭一番,寧可站著也不敢落座。
可此刻,他只覺那一夜擊碎紙紮人的拳意還在胸中激盪,車伕十級的鐵肺讓他呼吸綿長有力,武師三級的底子更是讓他底氣十足。
他徑直走過去,大馬金刀地坐下,雙手隨意搭在膝頭,那股沉穩的氣度,竟讓秦三有些不敢在那長凳另一頭落座。
約莫過了一刻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小落子氣喘吁吁地跑回門房,顧不上擦汗,湊到秦三耳邊低語了幾句。
秦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換上一副惋惜的神色,衝著顧白拱了拱手。
“白哥,實在是不巧。八姨太這幾日都不在府裡。”
顧白眉頭微蹙。
“姑姑去哪了?”
秦三左右瞅了兩眼,見四下無人,這才壓低了嗓門,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八姨太這心病……您也曉得。昨兒個去了城南的娘娘廟燒香,今兒一早,又坐車去了租界。”
“租界?”
“可不是嘛,聽說那邊的洋人有個什麼天主教堂,只要去那對著個掛在十字架上的洋神仙說話,再喝點什麼聖水,就能懷上大胖小子。八姨太這也是……唉,急病亂投醫了。”
顧白心中一沉。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女人若是沒有子嗣傍身,在那深宅大院裡便如浮萍一般。姑姑這也是被逼到了絕路,連洋菩薩都去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
“既然姑姑不在,那我就不便久留了。不過我這兒有樣東西,必須得親手交給何武師,他在府裡嗎?”
秦三一聽不是要硬闖內宅,頓時鬆了口氣,連忙給小落子使了個眼色。
“在!何爺這會兒肯定在校場。小落子,帶白哥過去!”
穿過兩道月亮門,又繞過一條長廊,那個平日裡只有張家護院和打手才能進的校場便出現在眼前。
校場上,七八個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正練得熱火朝天。
有的在舉石鎖,有的在對練摔跤,一個個肌肉虯結,滿臉橫肉,身上都透著股兇悍的匪氣。
這些都是張家養的紅棍,平日裡負責看家護院,或是出去幫張老爺料理些見不得光的爛賬。
小落子縮著脖子站在校場門口,朝裡面探頭探腦地掃了一圈,卻沒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怪了……何爺平日裡都在這兒啊。”
他嚥了口唾沫,顯然是對裡面那群凶神惡煞的漢子有些發怵,轉頭對著顧白小聲道,“白哥,何爺好像不在,要不……”
顧白沒理會他的退縮,腳下一錯,直接跨進了校場的大門。
那本《形意拳》貼在胸口,隨著心跳微微起伏。
他目光如炬,在場中掃過,最後落在一個獨自在角落裡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身量極高,渾身肌肉堅硬,正拿著塊抹布,細細擦拭著手中那隻足有五十斤重的青石鎖。
顧白徑直走到他跟前,雙手抱拳,行了個江湖禮。
“在下顧白,來找何武師還東西。敢問這位大哥,何武師現下在何處?”
那漢子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緩緩直起腰,那龐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直接將顧白籠罩其中。
並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三角眼微微眯起,打量著顧白,從顧白那雙破布鞋,一路看道那一身不合時宜的長衫,最後停在了顧白的臉上。
沒有預想中的驚慌,也沒有普通百姓見到他們時的那種畏縮。
少年的眼神很靜。
而那看似單薄的身體裡,似乎藏著某種只有同類才能嗅到的危險氣息。
那是一種把力氣練進了骨頭裡,才會有的緊繃感。
漢子隨手將那五十斤重的石鎖往地上一扔。
地面震顫,煙塵四起。
他咧開嘴,眼中閃過玩味與挑釁。
“小子。”
他往前逼近半步,那股混著汗臭的壓迫感瞬間逼至顧白鼻尖。
“練過把式?”
顧白並沒有被那股惡風嚇退半步,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拱起的手並未放下。
“瞎練了幾天,上不得檯面。”
那漢子聽聞此言,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股逼人的煞氣倒是散了幾分。他收回前傾的身子,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油亮的汗珠。
“算你小子實誠。”
他指了指身後那排擺滿兵器的架子,語氣雖然依舊粗豪,卻也沒了方才那般劍拔弩張。
“何爺出去了,還得有些時候才回。你要是有什麼急事,或是要遞什麼話,跟咱們哥幾個說也是一樣。咱們雖是個粗人,傳個話的記性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