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馬三爺這話裡有話啊!
木門合上,隔絕了外頭溼冷的夜色。
顧白靠在門板上,胸膛劇烈起伏,那顆心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比剛才在義莊拉著殭屍狂奔時還要猛烈幾分。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沉甸甸的墜手感。
顫顫巍巍地解開腰間的布袋口子,顧白手腕一翻,一聲脆響,二十枚銀光閃閃的大鷹洋在破舊的床板上。
昏黃的油燈下,銀光刺眼,那是足以讓這滬縣底層百姓拿命去填的鉅款。
若是放在平日,一枚鷹洋就能讓他樂上半個月,如今這二十枚擺在眼前,顧白只覺得喉嚨發乾,伸手抓起一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鑽進心裡,才讓他那飄忽的魂魄落了地。
真他孃的是橫財!
顧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燥熱,將銀元一枚枚重新裝回袋子,貼身藏好。
今晚這一遭,算是給他上了一課。
跑得快,那是腳底抹油保命的本事,那是孫子兵法裡的走為上。
可要想在這吃人的亂世裡站穩腳跟,光會跑頂個屁用?
那紅頭阿三被捅成血葫蘆的樣子在腦海裡揮之不去,若是自己沒這兩下子,今晚躺在臭水溝裡喂耗子的,指不定就是他顧白。
“得練!必須得練!”
顧白攥緊了拳頭,骨節泛白。
唯有拳頭硬,才是這世道最大的道理,要是能學到那周先生哪怕一成的本事,何愁在這滬縣闖不出個名堂?
一夜無話,顧白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直到日上三竿,巷子裡的喧鬧聲才將他吵醒,顧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了摸懷裡的銀元還在,這才安了心。
路邊攤隨意買了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一邊啃著,一邊拉著借來的車往黃記煙館晃悠。
今兒個太陽挺毒,照在身上卻沒多少暖意。
還沒到煙館門口,顧白就覺著不對勁。
平日裡聚在一塊吹牛打屁的車伕們,今兒個見他過來,眼神躲閃,更有甚者,湊在一起對著他指指點點,那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顧白嚥下最後一口燒餅,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眉頭微皺。
“小白哥!”
角落裡竄出一道黑影,小江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到了巷子陰影裡。
這小子臉色煞白,壓低了嗓音,聲音都在發顫:“出大事了!”
“大驚小怪什麼?天塌了?”顧白剔著牙縫裡的燒餅渣,漫不經心。
“比天塌了還嚴重!”小江北急得直跺腳,兩隻眼睛盯著顧白,“那紅頭阿三……死了!”
顧白動作一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錯愕:“誰?那個搶我車的洋巡捕?”
“就是他!今早被人發現在離租界不遠的那條窄巷子裡,腸子都流了一地,血把地縫都給填滿了,死得那叫一個慘!”
小江北吞了口唾沫,眼神驚恐,“那地方,離你昨晚回來的路可不遠。”
顧白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翻了個白眼:“死就死了唄,這種禍害,早死早超生,老天爺算是開了眼。”
“我的親哥誒!現在不是老天爺開不開眼的事兒!”
小江北急得快哭出來了,左右瞅了兩眼,湊到顧白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外面都在傳,人……是你打死的!”
“放屁!”
顧白臉色一沉,一甩袖子,“這是哪個爛舌根的在那噴糞?老子一個拉車的,還能殺了帶槍的巡捕?我有幾條命夠賠的?”
“我也覺著不是你,可這話傳得有鼻子有眼。”
小江北苦著臉,“羅記車行那幫孫子傳得最兇,說昨兒個見你在那附近轉悠,而且你倆又有仇,那阿三之前差點把你打死,這不就是現成的動機嘛!”
羅記車行,那是馬三爺的死對頭,平日裡就沒少給這邊使絆子。
這是要借刀殺人啊。
顧白冷笑一聲,腦子轉得飛快。
“他們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昨兒個阿三是在春香樓惹了義和幫的人,聽說還得罪了裡面的管事,這事兒誰不知道?保不齊就是義和幫下的黑手,羅記那幫孫子想把屎盆子扣我頭上?門兒都沒有!”
這番話也就是順嘴胡謅,義和幫那檔子事兒是他瞎編的,但在這魚龍混雜的滬縣,真真假假誰分得清?
只要水攪渾了,誰還在乎那條死狗到底是誰殺的。
小江北愣了一下,琢磨了一會兒,眼裡閃過恍然:“你是說……義和幫?要是他們動手,那倒是說得通了,那幫人確實心狠手辣。”
他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我就說嘛,小白哥你哪有這膽子。”
話音未落,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都聚在這幹什麼?沒活拉了是吧?”
渾厚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威嚴,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車伕們瞬間噤若寒蟬,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喘。
馬三爺來了。
他今兒個穿了身藏青色的長衫,手裡照舊盤著那對油光鋥亮的核桃,身後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打手。
而在那些打手中間,推著的一輛黃包車顯得格外扎眼。
嶄新蹭亮,車漆還沒掉半塊,正是顧白被搶走的那輛!
顧白眼睛微眯,心裡迅速盤算著。
馬三爺這是唱哪出?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馬三爺踱著步子走到顧白麵前,那一雙細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目光銳利,彷彿要將顧白裡裡外外看個通透。
空氣彷彿凝固了。
“三爺。”顧白拱了拱手,神色坦然,看不出半點慌亂。
“嗯。”
馬三爺鼻子裡哼出一聲,停下手中的核桃,那聲音戛然而止,敲得人心頭一顫。
他指了指身後那輛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那紅頭阿三不懂規矩,現在人也沒了,咱們的賬也就清了。這車,我就做主從巡捕房提回來了,物歸原主。”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顧白身上,驚疑、恐懼、敬畏……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馬三爺這話裡有話啊!
人沒了,賬清了,車回來了。
這不就是在暗示,阿三的死跟顧白脫不了干係,甚至……這事兒三爺都知道,還幫著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