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有功
姜犀魚悶聲道,“很多很多。”
辛漆令緊盯著她的眼,輕聲道,“七萬夠不夠?”
這話說得簡直色令智昏!
馮長老簡直聽不下去了,臉上的褶子都氣得抖了抖,他站出來,伸手就要去拉辛漆令的袖子,聲音又急又厲。
“你說的什麼渾話!趕緊走完流程,回去還要上報入冊!”
他一揮手,讓另外兩個稽考院文吏過來,準備讓他們代替辛漆令跟季宗主通知閉宗一事。
姜犀魚看的有些著急,一個時辰的時間馬上快到了,再不快點就真的來不及了。
她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和不確定,“你真給我?不反悔?這次不是瞎說?”
辛漆令面色不大好看,下頜繃得緊緊的。
他心想,真是討厭死這個潑皮混蛋了。
她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認定他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現在說的話都是在假惺惺?
然後等著他惱火反悔後,再出一副“果然如此,果真都是假的”般早就料到的模樣?
在姜犀魚心裡,還真就把自己看得這樣扁。
辛漆令重重地,緩緩地撥出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彷彿在忍耐著什麼似的。
片刻後,他看向姜犀魚,那雙冷淡的眸子裡沒有多餘的情緒。
“你要不要?”他冷冷問。
姜犀魚忙不迭地點頭,小雞啄米似的,“要要要!”
辛漆令一揮手,憑空從儲物法器裡取出七萬靈幣落在金環上。
金色的數字很快轉了轉,跳動了幾下,最終浮動在了一個整數上不動了。
馮長老之流氣死了,不顧風度地伸手指著辛漆令,像是不知道該拿他如何處置。
“你這樣做是徇私舞弊!嚴重違反稽考院規章制度,是要受懲罰的!院長大人要是知道了,絕不會饒過你!”
他搬出院長來壓他,聲音又冷又厲。
辛漆令表情沉了下去,那張冷峻的臉上像覆了一層薄冰。
他平靜地看著眾人,目光從在場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一副“能拿她怎樣,能拿我怎樣?”的冷漠囂張態度。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何錯之有。”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馮長老見他一副死性不改的樣子,氣得腦袋嗡嗡直響,太陽穴突突直跳。
上面指派的任務就是要他們提著無相宗的閉宗令回去。
一切都好好的,進行得十分順利。
偏生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丫頭片子出現了,三言兩語竟煽動的辛漆令豬油蒙了心竅,反過來跟他們作對。
偏生官大一級壓死人,在預備副院面前,他說不上話。
他知道自己管不住辛漆令,已經準備傳音給稽考院院長,劍無宗的前任宗主,讓他老人家來伸張正義,教訓不肖弟子。
他不動聲色地在袖中捏了個法訣,一張符籙頃刻間燃成灰燼。
華嵐生聽聞過這位劍無宗的天驕,九州新生代第一,聽說他最是克己復禮,尊奉戒律清規。
卻不曾想,竟也有這明顯徇私情的時候。
他打量著一旁欣喜若狂的姜犀魚,眼睛彎成月牙,像一隻偷腥的貓,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幾圈,思考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那道冷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虧空雖補上了,但依照九州稽考院律法,兩年監管期一到,若是無相宗財務不能達到五大宗門平均線,仍要閉宗解散。”
然而“但是”後面的話已經沒人聽了。
他們只知道,無相宗又活過來了。
他們宗門不需要解散了!
那些年輕的弟子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姜犀魚覺得這份功勞都是自己的。
她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
要不是她拿出那些符籙丹藥,要不是她逼著辛漆令還錢,要不是她東拼西湊把那三十萬補上,無相宗早就關門大吉了。
她跳到二長老面前,像只歡快的小兔子,頂著華嵐生的死亡視線,興奮地說。
“大仙師,你剛才說要收我為徒,可不許反悔啊!”
華嵐生不滿地哼了一聲,腮幫子緊了緊,但看在今日之事她的確出力了,便忍著怒道。
“師尊,咱們慎行峰不缺弟子,還是送到別的長老那裡去吧。”
二長老沒聽他的,朝姜犀魚伸出手,那隻手白淨修長,十分好看,她微笑道,“若你願意,便我我座下做關門弟子。”
這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馬上命都要沒了。
姜犀魚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師尊!”
看著那邊一派大團圓闔家歡樂的氛圍,她已經完全將自己拋諸腦後,準備跟著邊上臭著臉被迫當大師兄的華嵐生參觀宗門建築。
她的背影蹦蹦跳跳的,完全敞開了撒歡,連頭都沒回。
辛漆令站在原地,長袍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幹什麼。
倒貼嗎?
花了七萬靈幣,幫她把虧空補上,把無相宗從倒閉的邊緣拉回來。
現在連對方一個正臉都看不到。
她正跟在華嵐山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笑得像個傻子。
他花了七萬靈幣成人之美。
真是好大方啊。
辛漆令冷笑一聲,想到這裡,他已有些咬牙切齒,牙齒磨得咯咯響。
市井潑皮就是市井潑皮,永遠都上不得檯面!
只顧得在錢權之間觥籌算計,眼下得手了,立刻將沒有利用價值的他拋諸腦後。
他真是發昏了,今日才會幫她。
辛漆令轉頭就走,長袍捲動了下,帶起一陣風。
姜犀魚眼尖瞅見了,她正跟華嵐山說著什麼,餘光瞥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正在往外走。
她想著,想著今日他到底是幫了自己,她怎麼也要去感謝一番才是。
而且還沒問過他的寒毒怎麼樣了,身體有沒有養好。
她小跑著追上去,伸手剛抓住他的衣角,指尖觸碰到布料。
一道劍氣逼退了她的手。
劍光一閃,凜冽的寒意蔓上心口,她猛地縮回手,手背上被劍氣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華嵐山雖不喜姜犀魚無賴做派,但此刻她已成了無相宗慎行峰的人,那就沒有旁人欺侮的道理。
一柄裹挾烈焰的長刀衝殺過來,以保護的姿態,直直刺在她腳下。
姜犀魚愣住了。
長留劍也認出了這人就是當初趁著封劍將自己發賣的仇人。
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此刻連揮出的劍氣都比平日凜冽了幾分,劍身嗡鳴,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辛漆令握著長留,側著臉,只露出一個冷峻的角度。
他睫毛垂著,沒有看她,冷冷開口。
“人貴自重。”
他先說。
“離我遠點,別來糾纏不清。”
然後又道。
姜犀魚完全呆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神茫然,好像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犯什麼錯了。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衣角被抽走時的那一點觸感。
但辛漆令一行人已經遠去了。
幾個呼吸間,黑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視野裡。
再也看不見了。
二長老在背後叫她過來認人。
她轉身過去了,腳步有些僵硬。
今日之事,姜犀魚有大功。
雖說錢財一事尚小,但最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辛漆令是放了水的。
他本可以不幫,袖手旁觀,但他還是幫了。
姜犀魚想,王小飽果真是記了當日她趕他走的仇了。
原還想著兩年未見,可以老朋友敘敘舊呢。
看來她又給搞砸了。
他當真很討厭她呢。
她嘆了口氣,無不遺憾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