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來:天選
秋冬晝短夜長,餘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屋內的婢女夥同店內的小廝一同點起了燈,走廊的布簾像是分隔在兩邊的半輪彎月。
鄧惟餘看著走廊外,樓下街道紛紛點起了燈,泛著明亮的燈光,被漆黑的天幕籠罩著,悠悠地感慨。“這天黑得越發得快了。”
“是啊,這才酉時。”昭安也安靜下來,跟著看向屋外。
“初雪快來了吧。”
“新的一年也快來了。原以為今年也是平平無奇的一年,沒想到今年卻發生了許多事,朝中局勢有了前所未有的變化。還有你,尤其是你,最不願成親的你差點成為了太子妃,好在逃離了魔爪,卻也是真真實實地要嫁人了。原本看上去最幸福的付敏芝卻和離了,蕭和安也要回燕國了”
昭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沉悶,燭光映照出她眼底的落寞。
昭安雖沒明言,但鄧惟餘想,她大抵心裡是很難過的,身邊親近之人皆在以不同的緣由離開她。
她握住昭安的手,注視她的眼,溫柔又堅定地告訴她,“我並沒有離開。”
昭安回視著她,她明白鄧惟餘,同樣的,鄧惟餘也明白她。她們之間從不會將情誼深厚與否掛在嘴邊,只會相伴左右。
她看上去性子堅硬,可真遇到事往往看不開,反倒是看上去軟綿綿好性子的鄧惟餘有著一顆不屈不饒的心。
昭安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回應,“我倒也沒覺得你成婚後便會和我生疏了,只是覺得便宜清淮哥。”
鄧惟餘:“……”
“說起新年和清淮哥,我倒是想起一樁陳年舊事。”
昭安一臉的神秘,讓鄧惟餘來了興趣,“何事?”
“記不清是哪年的宮宴了,那一年似乎是清淮哥頭一回參加宮宴,首回亮相便得群臣稱讚,宋大詩人當著眾人面連連用了好幾句詩詞誇讚他,‘軒軒若朝霞舉、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巖巖若孤松之獨立、橋上少年橋下水,小棹歸時,不語牽紅袂。’,當真是毫不吝嗇。不過清淮哥一臉淡定,只是淡淡向宋詩人道了聲謝,像是自小被誇讚慣了已然寵辱不驚了,反倒是榮國公心生歡喜,與宋大詩人推杯換盞,喝的面紅耳赤,一臉驕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讚的榮國公呢。不過想來也是,自己的兒子品貌出色,也相當是父母容貌出色,歡喜也是應該的。後來宋大詩人見他如此淡定更覺他一身傲骨佩服得緊,下了宮宴特意為清淮哥寫了首詩。”
鄧惟餘自他們頭一回見便知江溟之品貌不凡,是許多女子為了他擲果盈車之貌,可萬萬沒成想這這般招男子喜歡。
她來了興趣問道,“寫了什麼?”
“記不清了,你若許婚後可以問問清淮哥,看看他什麼反應,這倒也不失為一種閨中之樂。”
昭安狡黠地衝她眨眨眼睛。
鄧惟餘:“.”
付敏芝愛給她出主意便罷了,她好歹是個過來人又比她們虛長几歲,鄧惟餘有時還是願意聽的,可昭安雲英未嫁總是沒臉沒皮地拿婚事調笑她也罷了,她如今還給她出起主意來了。
真是一個敢教,一個未必敢聽。
昭安:“這只是一樁,還有另一樁事呢。除了男子對清淮哥的氣質出塵逸群之才多是刮目相看,在場的女子自然是最心神盪漾的那群人,傳聞不少婦人看著清淮哥雙眼都放光,待字閨閣的女子更是紅了臉皮,宮宴之後宮女私下議論了清淮哥整整一日有餘,加之宋詩人的帶動,宮外的女子更是想一睹清淮哥的風采,不過這些愛慕清淮哥的女子中還有一位是最明目張膽不害臊的。”
“誰啊?”
“你見過的,周水盈。”
鄧惟餘如今對這個周水盈的名字、相貌印象頗為深刻,一想到她便想到那日雲澗閣自己撞破的事。
她心悅江溟之?的確如此,鄧惟餘已然見識過了。
昭安接著說道:“那夜我回到宮宴上時便見著周水盈當眾獻舞,名為是給我父皇恭賀新春,可跳的卻是《相思賦》,眼波含春地看著清淮哥,就差在他跟前兒跳了。但凡補下的皆能看出她打的什麼主意。跳了舞還不算,末了還奏了首《玉樓春曉》,最令人窒息的是她還彈錯了幾個音。老天爺咯!你可知我當時有多想一巴掌給她拍過去?丟死人了!簡直不配做我周家女兒。”
“那江溟之呢?他什麼反應?”
蕭和安:“你什麼反應?說說啊。”
蕭和安在江溟之這兒睡了一個時辰,想來睡眼朦朧地看見燭光下江溟之的側臉直接從塌上跌了下去,一臉驚恐地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江溟之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這話該是我問你。”
“你可知一覺醒來見著你有多可怕?好比是我一覺睡到了陰曹地府,你便是那個閻王。”
蕭和安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跳動的胸懷。
江溟之強忍著想要將他丟出去的心,“你是怕隔壁聽不見嗎這麼大聲?”
“啊?”蕭和安看了眼隔著兩間廂房的牆,其實尋常人是聽不見隔壁廂房的聲音的,只是江溟之和蕭和安是習武之人耳力過人,所以他們能聽見鄧惟餘和昭安講什麼,但她們卻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只不過若蕭和安的聲音過大她們或許也是能聽見的。蕭和安反應過來立即噤了聲,坐到江溟之身邊,看著逗留到此時的江溟之,再看看那堵牆,他瞬間明白過來某人為何沒有拋下他離開了。
與此同時,隔壁兩人的聲音再一次落入他們的耳裡。
江溟之也聽見了昭安的話,鄧惟餘問他的反應,他想了一下,“忘了。”
蕭和安:“忘了?怎麼可能,這麼風光的事怎會忘?是我的話這輩子都不會忘。”
江溟之掃了眼蕭和安的臉,點點頭,“的確,喚作你或許只會被誇那一回。”
可我自小被誇讚儀表不凡,早已見怪不怪了。人只會對難得的東西珍愛,唾手可得的是不會過於在意的。
蕭和安:“.”
江溟之雖沒有將後半句說完,可蕭和安已然從他眼尾露出的一絲悠然自得的神情中捕捉到蛛絲馬跡。
這夠男人!
蕭和安憤憤不平地哼道,“這麼瞧你也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有什麼特別的。”
“嗯,或許是每一樣皆比你好那麼一點,加起來你便望塵莫及了吧。”
他算是看出來了,江溟之是想把他氣死的。
真是見了鬼了,江溟之自幼對他容貌不甚在意,甚至因為某些緣由他有些憎恨自己的容貌,如今怎得轉了性了,對自己的容貌一副得意自在的模樣?又或許是江溟之這人面冷內熱?指不定回回回府照了鏡子摸著自己的臉回味旁人的誇讚?
江溟之不知道蕭和安對自己離譜的猜想,他將蕭和安懟得啞口無言心情上佳,聽得隔壁昭安回想起了自己的反應。
昭安:“他?他似乎沒看場上,只忙著替榮國公擋酒勸酒了。你可沒見著當時周水盈的神情,像是吃了只蒼蠅進去,我都替她感到尷尬,我若是她恨不得自己刨個坑把自己當場埋了一了百了,指不定還能留一絲高潔在世。”
周水盈對江溟之竟是一件鐘情?雖昭安對周水盈的一系列舉止嗤之以鼻,但鄧惟餘心中卻有一絲意外,這絲意外裡還夾雜些許的欽佩。
世間少有女子如此大膽地直抒胸臆,況且是當眾對一個男子展現愛慕之情。要知道這世間苛求女子不許將愛掛在嘴邊表露在臉上,女子談愛是羞恥是恥辱是不知廉恥,但周水盈卻敢打破常規,她倒是個形式大膽肆意妄為之人。
昭安見她沒什麼反應,以為是自己沒有說到點子上,只好拉過鄧惟餘的手,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周水盈這人對自己想要的從來是勢在必得,沒有她失手的,且她這人偏執,越是得不到越想到,清淮哥對她來說便是求而不得,往後不見得她會平息,指不定會在你們中間掀起什麼風浪。”
鄧惟餘想說,周水盈心悅江溟之,江溟之若有意於她,她或許也可以成全他們,接周水盈入府,這沒關係的,畢竟她與江溟之早已約定好婚後兩人互不干涉的。
可她到底還是沒告訴昭安實話,只是對於昭安好心的提點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聽不見鄧惟餘的話也看不見她的神情,江溟之不知道她作了何反應。她會在意那個什麼周水盈嗎?
像個老媽子囑咐完鄧惟餘,昭安鬆了口氣,起身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往走廊走去,“讓我好生看看這京都夜市的風景。”
結果意外的是,昭安踏入走廊的那一刻,偏著頭驚叫出聲:“啊——”
鄧惟餘立馬跑過去:“怎麼了?”
昭安抬起手指著對面,顫巍巍地說道,“你怎麼在這裡?”
鄧惟餘順著指尖看過去,自己也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蕭和安被江溟之氣得想來走廊透口氣,沒成想昭安突然出來,對著自己一陣驚吼。蕭和安聽了半個下午的牆角,又因為和親一事這些日子一直避著昭安,此時被她發現,心虛地不像話,眼神四處閃躲,說話磕磕巴巴,“我我在這兒我怎麼就不能在這兒了?我還沒問你堂堂一個公主這麼晚了怎麼在這兒呢?”
沒有法子,蕭和安只能色厲內荏地先發制人。
可昭安哪是吃他這套的人,昭安氣憤起來,“你何時在這兒的!”
“我為何要向你彙報?”
“你是不是跟蹤我們?”
“我?跟蹤你們?你在說笑呢!”
兩人又嘰嘰喳喳誰也不敢謙讓起來了,鄧惟餘聽著耳朵疼腦瓜子嗡嗡的。
比起昭安的過激,鄧惟餘除了一開始的驚嚇外對於蕭和安出現在此處沒有過多的感覺,只是她在想,蕭和安在這人,那江溟之是否也在?
下一瞬,昭安便氣沖沖地拉開廂房,直衝隔壁廂房。
蕭和安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還在走廊上怔愣吵架吵到一半昭安不見了人,便在下一瞬廂門拉開看見了頭上冒著火星子的昭安。
只不過下一步昭安的火星子便滅了,因為她看見了屋內還坐著一人,那人便是方才她口中談論的江溟之。
人果然不能做虧心事,尤其是背後議論他人,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被多快打臉。
她心虛僵硬地站在廂門前。
鄧惟餘走過來,“你別——”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她也看見了屋內的江溟之。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有多容易實現。
江溟之與她對視,勾了勾嘴角,“晚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