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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宋宣把目光從宋鐵心身上移開,順著血色藤蔓,透過無數的屍骸與魂魄,看向虛空深處。

魔潮擁擠的最中心,有一把被汙穢包裹著的劍,插在巨大而醜陋的心臟裡,心臟裡是無光的黑暗,像吞噬虛無的深淵。

這顆曾被封印控制的天魔之心,竟在緩慢而輕微地跳動著,誕生出一波又一波魔潮,新生的大魔們盤踞在封印附近,耐心地等待著機會到來。

她問:“封印出問題了?”

宋鐵心的眼裡流出一滴淚來,她艱難地轉過頭,悲痛地看向身側的少年遺體。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容貌俊朗,劍眉星目,故作成熟,但唇邊有一顆小小的虎牙,笑起來應有幾分稚氣。他的胸前被利刃貫穿,表情平靜,心甘情願,沒有任何反抗。

“他是二哥宋鐵甲,他與姐姐皆是宋家天驕,”宋鐵衣答道,“二十多年前,聖山封印忽然出現裂痕,大神官傳令,需要魂魄修補,原本家主選擇的祭品是姐姐……可是,二哥察覺此事,他強闖聖山禁地,故意打傷大神官,犯下死罪,逼迫家主,以自身魂魄取代姐姐,修補封印。”

宋鐵心道:“是我親手殺了他。”

曾經跟在她身後,活潑愛笑的少年,調皮搗蛋,討厭規矩,總是“姐姐”“姐姐”叫個不停的孩子,她手把手教導劍法的親弟弟,骨肉至親,如手如足,能分享彼此的秘密。

姐姐描述遊歷天下的夢想,攀登高峰的野心,弟弟說起偷偷喜歡的女孩,感情煩惱,做大英雄的渴望……

那天,弟弟死了。

在她面前,在家主面前,犯下無數條禁令和死罪,沒有辯解,沒有說話,不留任何轉圜餘地。

她是宋家人,她無路可退。

她流著淚,將利刃穿透至親的胸膛,任鮮血流過指尖,弟弟眼睛看著她,至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她抱著冰冷的屍體,獻祭魂魄,融入虛空封印,修補封印裡的裂痕,阻擋魔潮重新湧出。

她活著,好像又死了。

……

宋鐵心再次渾渾噩噩,彷彿回到許多年前,輕若夢囈:“金刀的性格很像他,愛笑愛鬧,不喜規矩,總想離家遠行,闖出一番天地。”

她看見金刀就像看見弟弟回來了。

所以,她想徇私……

她希望女兒永不回來,不要履行宋家的職責。她希望宋宣永不要出現在眼前,不要重蹈宋家的宿命。

可是……

宋宣和屠長卿強行進入聖山,落入神靈眼裡,揭開秘密的那一刻,便再也不能離開。她將重蹈每個宋家人的命運,將身體和魂魄留在血霧裡,成為鎮魔封印的一部分。

她痛苦地問:“鐵衣,為什麼?”

為什麼要帶孩子來聖山?

宋鐵衣沉重地回答:“大神官預測,封印將在三日內破裂,熔山城獻祭陣法即將啟動,全城獻祭,熔鍊封印。姐姐,屠天易已起疑心,這倆孩子……比所有虎孩子加起來都鬧騰,縱使我想放她離去,也來不及了。”

宋宣抬頭:“全城?”

神劍下的天魔心臟,緩緩跳動著,無數魔物在重新誕生,醜陋的汙穢裡,睜開一雙一雙的血色眸子,喚醒記憶傳承裡的無盡噩夢。

她問:“包括長卿?”

無人回應,沉默是答案。

宋宣冷冷地笑了起來,她的眼睛裡冒出熊熊怒火,越過黑暗,越過時空,彷彿又看見火焰裡,那個美麗強大的女神,再次坐到她面前,擺出悲天憫人的模樣,以天地做棋盤,冷酷地落下一顆又一顆棋子,將所有追隨者送進心甘情願的死路。

年幼時,她曾無數次咒罵:“混蛋,滾開!我不喜歡你——”

祝女從不把孩子的忤逆之言放心裡,每次教導完規矩,就會溫柔地哄道:“阿宣,我喜歡你,我們是那麼相似。”

她覺得莫名:“哪裡相似?”

一個是原初神靈,是火民的信仰,是海民的同盟,是萬族的依賴,麾下有無數追隨者。一個是來歷不明的搗蛋鬼,心狠手辣,喜殺嗜虐,不聽指揮,隔三差五有苦主告狀,天天捱罵,處處被提防。

祝女笑了許久,笑得她有些惱怒,終於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阿宣……”

“我們都是不擇手段的女人。”

……

大神官從不殺戮。

青玉仙姬化作的石藤天梯消失後,聖山再無出路。祝女娘娘曾降下神諭,讓她將屠長卿帶入聖山,交給神靈脩補魂魄。所以,她對這個特別的孩子十分喜愛,照顧有加,也曾冒著風險,暗示屠家家主,遵循神諭,早日把兒子送去丹城入贅,不需回來。

可惜,命運不可違。

她見屠長卿緩不過氣來,難受得厲害,便將人扶回神殿,仔細照顧,給他施了幾個安神寧氣的神咒,安慰道:“我也會死,大家都會死,眾生平等,為了蒼生,為了希望,所有的犧牲是有價值的,我們的靈魂將在烈焰裡重聚,在神靈祝福裡永生,無需害怕。”

總結:都得死!

屠長卿完全沒被安慰到。

他是戰鬥廢材,恢復記憶也打不過大神官,無法去聖山深處通知宋宣,只能僵著臉,像個死人般接受大神官的“照顧”。

大神官常居聖山,偶爾出現外城神殿裡舉行祭祀,也是前呼後擁,高高在上,給火民降下神諭,不需和凡人交流,更不需要哄小輩。

屠長卿無法離開聖山,不能將訊息傳出。三日後,魔潮湧出,熔山毀滅,她與屠長卿首當其衝,一起將身軀和魂魄獻給封印,也是聚音陣裡話本說的“同生共死”“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緣分天定”?

火民喜歡新鮮,風尚多變化。

她總是搞不太明白,也懶得去想,但是對待即將陪她一起赴死的好孩子,多出幾分喜愛和耐心。

大神官從懷裡掏出一塊鮫綃素帕,放在掌心,快速摺疊,用手指頂出,抖動道:“看——變出一隻小老鼠。”

這種逗孩子的小把戲,舅舅在他三歲時就不玩了,偶爾他也用來哄侄女屠幼心,讓她好好吃飯。

屠長卿茫然……

大神官沒管他,自己笑得前仰後合,手帕在指尖熟練地翻飛,一會變成烏龜,一會變成兔子,一會變成青蛙,最後變成花朵。

她問:“你開心嗎?”

屠長卿沉默地接過花朵,隨手翻折,再次變成一隻布老鼠,遞迴她的掌心,然後搖了搖頭。

“你還是難過啊?”大神官想了想,忍痛從自己的儲物空間裡,取出一對老舊的骨雕娃娃,叮囑道,“我偷藏的玩具,借給你玩一會,心情就會變好了,你要小心玩,不要弄壞。”

骨雕刻得很醜,毫無技巧,刀法純靠蠻力,配色沒有章法。但凡是有煉器或打鐵傳承的家族,哪怕三歲小孩都比它做得精緻。

屠長卿認出,骨雕材料用的是雷煞夔牛的腿骨,生活在迷瘴幽林裡,是罕見極難獵殺的妖獸。

娃娃刻的是一男一女,雖然手工醜陋,但女娃娃的白色眼睛,能猜出是大神官,男娃娃的裝束像戰士,有顆小虎牙,猜不出身份是誰。

舅舅曾說過,西州戰士會將自己獵到的最厲害獵物骨頭或皮毛,送給喜歡的女人,展示武勇。但是,祝女神殿的普通神官可以停止修行,還俗歸家,但大神官被選出後,需要在神前宣誓,終身聖潔,供奉源火。

屠長卿疑惑:“這是什麼?”

“小時候,我在外神殿修行,遇到意外,鐵甲獸受傷發狂,誤入幽林。有個路過的小哥哥救了我,送我回神殿。他經常來找我玩,經常捉弄我,教我用手帕折小動物,還送給我這對小玩具。”大神官愉快地回憶道。

“小哥哥教我,每次不高興的時候,偷偷拿出來玩一玩,心情就會變好了。

我被前任大神官選為繼承人時,遭到忤逆之徒襲擊,受了些小傷,拖了好些日子,才學會源火力量,繼承聖山神殿……

傷口好痛,心裡難過。

傷好後,我想把這事告訴小哥哥,可是他沒說過自己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的相貌,但我清楚記得他的聲音,只要再次聽見,定能認出來。

我每天在聚音陣裡找他的聲音,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也許小哥哥不是熔山人,早已離開熔山,忘了我吧?

如此也好……

我快死了。

他會好好地活下去。

我很遺憾,由始至終,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

大神官的笑容裡帶著一種天真和殘忍,在從小受到的神殿教育裡,沒有對死亡的畏懼,沒有對生命的不捨,她衷心地讚美犧牲,獻祭靈魂,化作封印的一部分,是效仿古老神靈,至高無上的榮耀。

屠長卿不願與她辯駁,低頭翻弄手裡的娃娃,他經常盤賬,記得庫房裡收藏有雷煞夔牛的材料,是從宋家購買的上等貨,有血肉、皮毛、內丹和牛角,唯獨缺少兩根腿骨。

或許,只是巧合?

他心裡有些怪異,把玩具還給大神官,想再去儲物空間裡取些清心丸,穩定心情,免得胡思亂想,怕死怕得哭鼻子,找不到破局的辦法,還拖阿宣的後腿,丟人現眼。

儲物空間裡,金色水鏡裡忽然冒出千萬縷命運之線,彷彿感應到什麼,絲線像蛛網般縱橫交錯,輕飄飄地向外蔓延,悄悄透出遠古神靈的氣息。

虛實之間,難以捉摸。

大神官感應到氣息,警覺:“你帶著什麼?”

屠長卿來不及回答,儲物空間的寶石碎裂,空間被從內部強行破壞,他被空間裡湧出的大堆靈石和黃金寶石瞬間淹沒,半天沒爬出來。

大神官立刻發出一道本源靈火,燒向空中糾纏的絲線,但命運之線沒有實體,就像不死不滅的虛影,不受任何攻擊影響,緩緩糾纏在一起,空中織成鏡姬的身影。

鏡姬尋回丟失的完整水鏡後,恢復了部分力量,身體破損已修復大半,只剩下臉頰邊的數道細小的裂痕,眼裡冰冷疏離,不染一絲俗世塵埃。

命運之線在她指尖飛舞纏繞,絲絲縷縷,化作潔白無瑕的蝶翼,輕輕扇動著翅膀,飛入火神殿內,隨後蝶翼裡湧出更多命運之線,佈滿整座神殿,將自己和赤紅的祝女神像包裹其中,就像巨大的絲繭,裡面隱隱有火焰流動。

兩位最古老的神靈,跨越數千年時光,神魂相見。

命運之繭裡藏著驚濤駭浪。

屠長卿好不容易從靈石堆裡爬出,高聲喚道:“鏡姬娘娘!”

大神官熟讀神史,知道鏡姬與祝女的交情,她驚詫道:“鏡姬娘娘?”

世界無聲,彷彿在等待著神靈裁決,命運抉擇。

“天地為棋盤,時間做佈局,性命是賭注。”

“我算盡命運,算不出你的瘋狂。”

巨繭裡,鏡姬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友,我願助你,完成這場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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