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一層層,一圈圈。
鋼鐵鑄成的城牆把熔山城包裹其中,密密實實,滴水不洩。
四通八達的街道在城裡蜿蜒,彷彿一條條鎖鏈,將整座城市的生靈鎖在裡面,東西南北的四座外神殿就像四根赤色長釘,死死地把鎖鏈釘在大地上。
這樣的結構,他感覺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想了許久,終於想起。
屠家煉器熔爐源自上古神器,結構獨特,能大幅度提高煉器的成品率,是屠家不傳之秘。三姐屠虎酷愛研究,經常炸爐,灰頭土臉地修理,他去送材料的時候,曾看見被掀了一半的熔爐,裡面亦分三圈,每圈刻著不同的熔鍊陣法,共有四個陣眼,可根據不同的材料啟用。
眼前的熔山城佈局和記憶裡的熔爐結構漸漸重疊起來,像,太像了……
屠長卿的心臟緊緊一縮,越跳越激烈,幾乎躍出嗓子眼,他渾身僵硬,思維被凍結,腦海裡一片空白,他不願想,也不敢想這樣的“巧合”代表著什麼。
“你想得沒錯。”
大神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後,言語裡沒有任何感情:
“靈火焚魂,鋼骨燒料,天地一熔爐。”
“熔山城的熔,是熔爐的熔。”
……
宋宣步入紅霧,發現烈焰之門消失不見,屠長卿沒有跟來,她回頭走了幾步,摸索巡視,確認此處異常,像是無數碎裂空間組成的虛無之境。
宋鐵衣催促:“走吧。”
她的聲音似在虛空裡迴盪,空茫悠遠,若遠似近,紅霧深處似乎有無數的活物在掙扎扭曲,發出無聲嘶吼,邪念擾神,汙染亂心。
宋宣嗅到熟悉的危險氣息,她收起眼裡的灑脫不羈,脊背漸漸挺直,整個人就像一把已經開刃的利劍,帶著血氣,擇人而噬。
她沙啞問:“這是何處?”
宋鐵衣聽得毛骨悚然,回頭看了幾眼,紅霧裡的少女身影,容貌與身材都和普通人類沒有區別,卻處處透著詭異,像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失去禁錮,悄悄褪下偽裝。
她沒有回頭,繼續前行,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唯有端穩均實的步伐聲亂了數次,透露出心裡隱藏的不安。
“怪物”沒有聲音,沒有攻擊。
兩人沉默地在紅霧裡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眼前紅霧起了變化,越發鮮紅灼熱起來,就像從黑暗裡流淌而下的熔漿,組成禁錮虛空的高牆。
宋鐵衣停下腳步,輕聲呼喚:
“阿姐。”
紅霧緩緩淡去,禁錮之牆緩緩露出殘忍的真面目,魔氣與靈火在虛空中糾纏交織,組成永不停息的神魔戰場,偶爾有數點掙脫出來的魔氣穿透禁錮,砸向地面,又被火焰焚燬,引起聖山劇烈震動。
與宋鐵衣相同容貌的女人,高高懸在虛空之中,成千上萬條帶刺的血色藤蔓,就像流動的血管,穿透她的身體,融為一體,瘋狂地吸取著體內的靈火與魂魄,不斷補全被魔氣侵蝕的封印禁錮。
宋宣走上前,遲疑地伸出手,輕輕試探女人的鼻息,呼吸微弱,幾乎無法察覺。於是,她抓起穿過對方心臟的荊棘藤蔓,猝不及防地重重一扯。
劇痛傳心,殘忍刺腦。
女人睜開了眼睛,她在半夢半醒間,看見紅霧裡的少女,恍惚地問道:“金刀?你回來了?”
身困無間,日夜折磨。
她仍惦記著心愛的女兒。
宋宣心裡的暴戾稍平,強行壓下被魔氣牽動的殺戮之意,控制體內蠢蠢欲動的怪物,重新披好人皮,暫時恢復原本的模樣。
宋鐵衣鬆了口氣,解釋道:“阿姐,她不是金刀,是宋宣。她來聖山深處,想求一個真相。”
“真相?哈——”
“宋家靈火,名為鎮魔。”
宋鐵心的雙眼漸漸恢復清明,她露出自嘲的笑意,在荊棘的控制下,痛苦地掙扎,鮮血落下,順著藤蔓流入。
黑暗裡,更多紅霧散去,緩緩顯示出禁錮之牆的真身,靈火與魔氣之間,是千萬具人類的屍體,有強壯的男子,有高大的女人,有老邁的長者,有稚嫩的少年,其中許多人都有著相似的容貌,穿著同樣的服飾,皆被藤蔓融合,獻祭靈魂,封印魔潮。
宋鐵心咳出一口血,艱難道:“這裡是宋家揹負千年的職責所在,是每個宋家天驕的最終歸宿。生前守城,死後鎮魔,為護封印,無怨無悔。”
宋鐵衣向她行了個軍禮。
宋鐵心無法支撐後,便會由她接上,將秘密和職責交給宋金戩,宋金戩再傳給成長起來的宋傲雪,宋凌霜……確保千年萬年,聖山靈火,永不斷絕。
宋鐵心輕聲道:
“金刀是我最心愛的女兒,她是個好姑娘,聰慧機敏,不喜規矩,她在機緣之下,提前知道聖山的秘密,便離開熔山,四海闖蕩,想尋找其他的破局之法,意外遇到你父親。
原以為是場風花雪月的遊戲,偏偏動了心。你父親是個善良的好男人,情根深種,痴心不改,待金刀千好萬好,可是……越是深情,越難說出口,掩飾秘密的謊言像雪球,越來越多,越是喜歡,越是痛苦。
總有一天,她需要回到熔山,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她總有一天,需要回到這裡,將身體和魂魄獻祭給封印。
我捨不得金刀,捨不得金刀唯一的孩子,憐憫你父親的痴心。我違背祖規,強行壓下此事,但金戩性情倔強,又與金刀關係極好,她不知真相,聯合小輩們請出族老,將我訓斥……
守護聖山的職責高於一切,沒有親情,何來徇私?!
所幸老天憐見,神靈保佑,你雖才華橫溢,體內沒有靈火,被祖宗拒絕,不需回到宋家,淪為祭品。
我暫緩金刀歸靈之事,讓她的魂魄留在丹城,留在所愛的人身邊,直到我與鐵衣卸任家主,無法庇佑,再把她的魂魄送來此處,封印鎮魔。
你父親……天真地認為,扶靈歸鄉,送金刀回家,夫妻合葬是天大的好事。
他以為行善積德,日夜祈禱,將自己的名字上宋家族譜,便能與妻子死後重逢,來世再續前緣。
他不知,他不知……
宋家女兒,沒有來世。”
……
封魔之戰後,熔山城圍繞聖山,建起三道鋼鐵城牆,歷經風霜雪雨,數次修繕,至今沒有變動。
屠長卿在腦海裡迅速查閱史書文獻,想找出陰謀詭計的破綻,查詢甦醒的記憶碎片,互相對照,重新計算,想證明自己猜錯了,可是越算越心驚。
大神官輕聲講述:
“世人皆知,祝女娘娘與眾神女,以身煉劍,海神潮生與鮫姬娘娘率南州部眾,用萬萬性命開出一條血路,宣華娘娘持劍封魔,與天魔同歸於盡,諸神隕落,換得盛世人間。
可是,封印仍差一線。
天魔封印後,魔潮仍不斷誕生,聚集在黑暗裡,虎視眈眈,尋找撕開封印,重回人間的機會。
祝女早有預知,她在神隕前,命西州軍部眾建立熔山城,熔山城各家族的祖先皆是當年的心腹將領,他們以神魂宣誓,不惜代價,防禦魔潮。
屠家擅煉器,以熔爐為雛形,耗費數百年,鍛造出三道鋼鐵城牆,將獻祭陣法暗藏城中,然後毀去圖紙,保守秘密。
宋家守封印,軍法治家,掌管城防,設定種種規矩,確保數千年歲月裡,熔爐沒有一絲損毀,隨時可遵從祝女神諭,啟動陣法,獻祭全城性命,隔絕魔潮外洩。
其餘家族在此繁衍生息,確保血脈延綿,枝繁葉茂,確保百業俱興,人口充足,確保人人習武,家家可戰,讓熔山城有足夠的力量對抗魔潮,拖延時間,確保有足夠的鋼骨和魂魄獻祭,重鑄封印。
世世代代的大神官都是執行者,永居聖山,遠離紅塵,監視熔山城,看守地底封印。當魔潮衝出封印後,立即啟動陣法,三道城牆從內至外,層層熔鍊,重鑄封印。
內城八大世家,是最強的戰士,抵禦魔潮前線;接著是中城,裡面居住的絕大部分人口皆是火民,擁有足夠的鋼筋鐵骨,供應熔鍊;外城混雜,動亂髮生後,部分中州和南州商人可以逃出,將魔潮訊息帶出,西州諸城前來支援,南州和中州各城協助,共同將魔潮堵在熔山,以防洩露。
毀一城,救眾生。”
數千年的謀劃,數千年的秘密。
熔山城為守護這個秘密,付出無數代價,屠家犧牲的天才,宋家獻出的魂魄,所有家族的子嗣後裔,骨肉血親,親朋好友,將化作煉獄,滅門絕戶,無一倖存……
先祖們都知道,他們依舊執行了這個瘋狂而殘酷的任務,保守秘密,無怨無悔。
他們像一群可怕瘋子。
可是,所有經歷過殘酷黑暗,在瘋狂絕望裡活下來的生命,哪個不是徹頭徹底的瘋子?他們心甘情願,付出巨大的代價,絕不允許魔潮再臨,世界傾覆。
誰有罪?
英雄無罪。
……
屠長卿再也站不穩身形,他扶著石藤枯枝,緩緩癱坐在臺階上,呼吸急促,就像被噩夢扼住了咽喉。
神魂的封印徹底破了。
更多的痛苦回憶湧上心頭。
一個個的好友離去,一個個的種族滅亡。
仁善救世的金越仙姬終於丟下金針,拿起屠刀,眼高於頂的青玉師姐學會保護人類,救助孩子,愛惜族人的潮生與鮫姬,帶著無數海民共赴死亡,狼母帶著麾下的瘋子們,毫不猶豫地衝入煉獄,忍住死亡痛苦,執行任務,妖族覆滅,山靈族滅絕……
他的眼前出現鋪天蓋地的血雨,汙穢魔氣侵入肌膚,割裂經脈,腐蝕骨髓。眼睛瞎了,他流不出眼淚,咽喉破了,他哭不出聲音,痛徹心扉。
漫長的痛苦,無助的絕望,他不再害怕,不再懦弱。孤身一人,帶著任務,抱著寶物,掙扎著向前爬去。
懷裡有一個希望。
心裡有一個信念。
“阿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