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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宋宣穿著件柳綠色的綾襖,桃紅繡花的細摺裙,顏色出挑,但款式稍嫌不夠新鮮,袖口方便行動,像大戶人家的丫鬟裝束。

她的臉上未施脂粉,頭髮梳了個簡單的雙丫髻,彆著朵粉色小絨花,臉和打扮看著不太協調,氣質更加彆扭。

宋宣半點也不覺得哪裡不對,追著問:“謝姐姐的手藝,不錯吧?你家有錢,你看看,像大戶人家出來的吧?”

西州大戶人家裡,女人絕不會這樣打扮,中州倒是不好說,路上似乎有看到這樣的裝束……

屠長卿不關注女人的模樣,他想了又想,不太確定,想嘲笑兩句,又看見宋宣鬢邊粉花是朵可愛的小桃花,隨著她的活蹦亂跳,微微抖動,配上那雙琥珀色的鳳眼,竟然有幾分可愛。

該死,這女人不會是特意打扮漂亮給他看的吧?雖然也就這樣,沒什麼特別的,他總要給些面子,不能打擊女孩子的自信。

屠長卿的耳朵滾燙,心慌慌,眼睛都不知往哪裡放,他胡亂道:“還行。”

宋宣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好,就這樣!”

謝春娘笑著遞上頂精緻的薄紗帷幕,串著數顆小小的琉璃珠,將她的容貌遮得嚴嚴實實,又找了個空匣子,把短刀藏進去,讓她抱在懷裡。

宋宣撩起薄紗,對屠長卿打量了一番,然後露出親切笑容:“長卿兄弟,你的打扮不合適,不像咱們中州的公子哥,像外地人,很容易被當肥羊宰的,你也讓謝姐姐指點一番吧?”

屠長卿的腦袋還有點暈,他聞言,趕緊請教:“我該怎麼打扮?”

謝春娘笑道:“公子好姿容,只需腰間掛個貴重些的玉佩,再拿把好扇子。”

宋宣叫道:“對,聽她的!”

屠長卿不假思索,在儲物空間裡挑了半天,找出塊帶防禦陣法的鳳凰白玉佩,又拿出一把何夫子真跡的古扇,配上一身素雅法袍,身高玉立,眼神清澈,渾身書卷氣,頗有中州的世家公子模樣。

謝春娘檢查完畢,隱晦地向宋宣對了一下眼神,表示滿意了。

兩人離開柳樹巷子,往西碼頭而去,丹城的巷子東插西串,處處是岔路,繞得人糊塗。

屠長卿拿著扇子,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平時走路恨不得連蹦帶跳的宋宣,竟然走在他後面,抱著木匣,踏著碎步,垂著帷幕,斯斯文文,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不解:“你在幹什麼?”

宋宣低聲道:“沒事,我就想慢慢走。”

她故意壓低嗓子,喉嚨裡就像夾著點東西,矯揉造作,要多彆扭就有多彆扭。

屠長卿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揉著胳膊上的皮膚,警告:“你別搞事……”

宋宣憨笑兩聲,回答:“屠小公子,天快黑了,咱們趕緊去西碼頭租船。”

屠長卿瞪她:“丹城那麼大,我又沒來過這塊地方,怎知道去碼頭的路?你走前頭帶路。”

宋宣趕緊推著他道:“用不著,你先過兩條巷子,沿著大路直走,大榕樹茶館轉左,過橋後看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屠長卿莫名其妙,猜不出她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一路小心翼翼,也沒出什麼事,就是覺得不舒服,好像周圍盯著他的視線變多了。

丹城的西碼頭更繁華,柳樹下是來來往往的客船,船伕吆喝著招攬客人,搬貨的挑夫來來往往,船隻沿著水路,可到好幾座大城。

“白河城,船艙乾淨,速度快!”

“南武城的客人,上貨趕快!”

“看路看路,熱乎乎的包子饅頭肉餅雞蛋來一個!”

“去你大爺的,不長眼嗎?!”

“……”

屠長卿東張西望,他上次也是在這裡下船的,只是到達時是清晨,天色未亮,碼頭的船沒那麼多,遠沒有現在那麼熱鬧,他沒有多停留,跟著旅遊書上的地圖,去郊外愛蓮鎮的盤窪湖看金絲蓮。

如今看來,西碼頭的客船可真多啊。

有簡陋的烏篷漁船,有能坐二三十人的舟艇,也有高大豪華的樓船……

屠長卿挑花了眼。

宋宣觀察好周圍環境,心裡有了抉擇,悄悄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兄弟,你看左邊那艘小樓船如何?雖然沒那麼大,但我們才兩個人,住著正合適,這條船下水才兩年,東西還是嶄新的,上面灶房馬桶什麼都齊全,還有個小浴室。”

“我認識船主老王,是個靠譜的老手,你把整條船包下來後,除了慣用的船員,讓老王再多招募幾個打掃的雜工,再加兩個廚子……這船還快,去白河城只要七天,保管給你弄得乾乾淨淨,舒舒服服。”

屠長卿看了看那艘樓船,雖然不大,卻很乾淨,滿意道:“不錯,很妥當。”

宋宣點頭道:“好,我去談。”

她扭著腰,踏著慢悠悠的小碎步,走到船主面前。謝春娘精心修飾裝束,帷幕又遮住了容貌,從背後看,長腿細腰,頗有幾分騙人,引得好些男人頻頻偷看,期望風吹起薄紗,看到“佳人”容顏。

屠長卿鄙夷:“裝模作樣的混蛋,看吧看吧,小心嚇死你們。”

宋宣走到船主面前,先爽快談定包船的價錢,然後捏著嗓子大聲吩咐:“我家公子貴氣,路上受不得半點委屈,你要多請些雜工、僕役伺候,再來兩個好廚子,價錢多少沒關係,最重要是能幹。”

船主頷首:“老規矩?”

宋宣笑道:“老規矩。”

她掏出鼓鼓囊囊的荷包開啟,露出滿滿一袋靈石,隨手拿出幾個做定金,然後“不小心”地沒拿穩,荷包掉落地上,靈石撒了一地,看得旁人眼睛都紅了,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撿起來,“慌慌張張”地回去了。

屠長卿有點不安,他懷疑這女人在搞事,但兩人同行,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好揭穿,也不會演戲,便擺出冷漠高傲的姿態,誰都不理睬。

船主過來殷勤招待,親自把兩人帶上船,住進最好的船艙,然後讓船員補充食物和淡水,做開船準備,自己去碼頭招募僕役。

屠長卿檢查船艙,確實如宋宣所言,東西比較新,收拾得也挺乾淨,是兩間緊連在一起的房間,窗戶明亮,外間是個小小的客廳,放著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比他來時隨便挑的客船好上許多。

西州不講究男女大防,宋宣腦子裡沒有男女大防,兩人都很滿意,各自挑了一間住下。

屠長卿拿出自己的被褥和用品,把船艙裡的東西全換了,想給宋宣也換一套,結果看見那傢伙已把帷幕丟開,大剌剌地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弄得亂七八糟。

看來這床是不需要換了。

屠長卿冷著臉,把宋宣揪到了外間,開始審問:“老實招供,你打算做什麼?”

宋宣嘻嘻哈哈:“沒什麼,我在琢磨能不能釣點好魚,到白水城還錢。”

屠長卿驚訝:“釣魚需要演戲?”

宋宣反問:“你釣過魚嗎?”

屠長卿搖搖頭,老實道:“沒有,熔山河流少而險,裡面的魚也不好吃,很少人釣魚,舅舅也不准我們去危險的水邊玩……”

宋宣笑得肚子疼,直到他有點生氣了,才強行收了笑意,拍拍肩膀道:“兄弟,你就別想了,待在房間裡不要亂跑,看看書,看看風景,吃吃喝喝到白水城,待我偷偷釣條大魚,再給你看。”

屠長卿鬱悶,不想理她。

“哎呀,”宋宣看著他乖乖巧巧的模樣,忽然想起一事,詢問道:“我忘了問你,你怕血嗎?怕死人嗎?”

屠長卿茫然:“何出此言?”

宋宣解釋:“你看著嬌氣。”

屠長卿勃然大怒,西州人人習武,能征善戰,屠家更是高手如雲,他雖廢物,也接受過舅舅的嚴格訓練,哪能怕血?

他不虞道:“我娘經常征戰,殺過無數敵人和妖魔,我姐打起架來,血濺三尺,我堂堂男子漢,哪會怕這些玩意?你不要羞辱我的膽色!”

宋宣高興:“好男兒!”

她自顧自玩去了。

屠長卿百思不得其解,心裡莫名其妙。

……

傍晚,樓船啟行,升起雲帆,劃開碧波,在周圍艄公的號子聲裡,緩緩朝夕陽而去。

船主送來晚餐,先朝宋宣點點頭,然後鞠躬哈腰地對屠長卿道:“小公子,宣娘子,一切都準備好了。”

屠長卿再次對稱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宋宣擺擺手,示意他下去,快樂吃喝起來。

菜餚是幾道河鮮和小菜,配上剛出鍋的白麵蒸餅和粥。廚子的手藝不算極好,但勝在材料新鮮,處理得當,頗有一番風味。

船隻微微搖晃,屠長卿有些睡不著,坐在外間,手裡捧著本書,還在琢磨剛剛的問題,想問又不好意思問。

宋宣難得也沒去睡,她把木匣放在身邊,坐在旁邊看了會兒自己的書,然後翹著腿,無聊地拿出幾顆靈石,上上下下拋著玩。

突然,艙門輕輕敲了幾聲。

屠長卿警惕:“誰?”

艙門外是陌生的男人聲音:“船主見貴客沒睡,讓小的給送些熱水和點心。”

宋宣抱著木匣起身,慢悠悠走去,拉開門栓,屋外是個中年男人,身材矮小瘦削,皮膚黝黑,臉上有些亂七八糟的鬍子,看起來像老實巴交的鄉下人。

男人提著水壺,端著碟盤,堆著討好的笑容,露出八顆黃牙:“娘子,茶……”

宋宣也笑了起來,眼睛彎彎像月牙,嘴角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猝不及防,沒有緣由,她手裡木匣落地,藏著的短刀瞬間抽出,快如閃電,重若千鈞,角度刁鑽地朝對方砍去。

船在水中央,月色映著血色飛濺。

男人迷惘地睜大眼,尚未看清刀光,來不及反抗,頭顱已飛出,落下後滾了數圈,血糊糊地停在屠長卿的腳下。

屠長卿的臉上也被濺了幾滴血,他顫抖地拿著書,驚恐地看著男人死不瞑目的眼睛,渾身僵硬,腦海裡飛快地浮現中州各城的規矩和律法和殺人案例,處理善後,賠錢贖罪,最後變成了話本里雌雄大盜,亡命天涯,被正道追殺的悲慘下場……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他瘋狂思考著……

宋宣淡定地拿出懷裡的書,翻了幾頁,然後撿起頭顱,撕掉嘴上的假鬍子,對著畫像,興高采烈地確認:“果然沒錯,我釣到大魚了,這傢伙就是通緝冊裡的滅門血盜,我看看賞金……哈哈,五十顆靈石!發財了!發財了!我有錢還你了!”

屠長卿立刻穩住了心態,喝了口茶定神,長長地鬆了口氣。

原來是壞人啊,沒事沒事……

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和人頭,滿屋子的血腥味,再看看開始翻屍體找值錢東西,找得不亦樂乎的宋宣,絕望地閉上眼,努力思考。

這樣的事情,他好像還是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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