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宣對錢不經心,手頭散漫,掙得快花得也快,大頭都給父親了,用來補貼被她打傷的患者的醫藥費。宋醫師心善,經常義診,減免窮人的藥錢,又喜歡研究丹藥,藥材開銷很大。
宋家存款不多,宋醫師掏空口袋,大約換成二十多顆靈石,一靈石等於六兩銀子,按妻子生前往返西州的費用安排,多三倍還綽綽有餘。
奈何,他沒去過西州,不知自家媳婦回孃家的風格是去時能省則省,能坑就坑,回程路費就找有錢的兄弟姐妹哭窮,要點靈石,然後和丈夫吹噓自己一路風風光光,走得毫不費力,抱怨他給自己的靈石太多,怎麼都花不完,還能剩點錢給家裡。
醫館的收入在鎮裡還算不錯,鎮民都誇讚宋醫師會養家。他又不愛出門,一直沒察覺妻子的善意謊言,更沒意識到二十年過去了,路費價格也不同了。
宋宣向屠長卿打聽了一番,立刻意識到,她爹肯定是被孃的甜言蜜語哄暈頭了,搞不清越靠近西州,物價越貴,熔山的東西更是貴上天。
她帶的錢,只夠一個人精打細算路費,吃最便宜飯菜,住最便宜的店鋪,勉勉強強到西州。
屠長卿嬌生慣養,哪受得了這種苦?
宋宣想明白問題的關鍵,不糾結了,她放開捂著錢包的手,大大方方地開啟,把靈石倒出來給對方看:“我家沒錢,我也沒錢,吃不起洪樓,也僱不起大船。”
屠長卿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不食肉糜的蠢事,頗為愧疚,趕緊描補道:“你護送我回家,船費自然我出,洪樓算了,我就是開個玩笑,路邊小攤也挺好。”
宋宣拒絕道:“不行,我答應請客,哪能委屈你?必須吃洪樓!而且,我陪你回家,也不能事事都指望著蹭你的,否則我還有臉讓你叫姐姐嗎?!”
這女人還沒放棄調戲他!
屠長卿有點心塞,有些彆扭,他憤憤然決定,暫時不給這混蛋找臺階了,便指了指桌上的二十多個靈石,溫柔微笑:“我舌頭刁,不好養,只吃好的、精的、貴的,你打算怎麼請?”
宋宣收起靈石,嬉皮笑臉:“嘿嘿,我給你寫欠條,過些日子,我掙錢還你。”
屠長卿被她的不要臉給噎住了,然而對方的眼神太理直氣壯,彷彿事情天經地義,就該如此,弄得他有點不確定,想了良久,猶豫問:“你們中州人,還能這樣?”
“當然可以!”宋宣立刻出賣了爹孃的小秘密,以做證據,“我在我爹房間裡發現我娘寫給爹的彩禮欠條,我爹收得可仔細了。說是我娘知道中州男人入贅要給彩禮,她也要給,但是太窮,她就給爹寫了張欠條,說一輩子慢慢還,可惜她沒還一文錢就走了……我爹偶爾還會念叨娘騙人。”
屠長卿震驚,總覺得哪裡不對。
宋宣拍案總結:“我娘寫得欠條,我自然寫得,你放心,我說話算話,不會像我娘那樣賴賬,肯定還你!要是不還,你就拿著一堆欠條教訓我!”
屠長卿不缺錢,也不把錢放眼裡,他想了想手裡持著一把欠條,擺出趾高氣揚的架勢,狠狠嘲笑宋宣是笨蛋,讓她乖乖聽話的場景,感覺心裡挺美,就高興應下:“好,我出錢,你寫欠條。”
宋宣見事情解決,又去找其他船客聊天了,話題亂七八糟,好像在問什麼流氓惡棍,什麼水匪路霸……
屠長卿閉目養神,不管她了。
白雲飄飄,河水淌淌,漁歌悠悠,小船慢慢,搖搖晃晃到丹城。
丹城有兩個碼頭,大碼頭在西邊,船隻沿著河道往上行,都是長途客船,通往各大城市,小碼頭在南邊,都是短途客船,通往附近的各個鄉鎮。
兩人在南碼頭下船,宋宣是地頭蛇,熟門熟路地拖著屠長卿往洪樓去,招呼著認識的小二,把最貴的金絲蓮點心都上了一份,點了好幾個拿手菜,又再要了蓮子甜茶,熱情道:“金絲蓮的蓮子只有剛摘下的一個時辰是新鮮的,做菜味道絕佳,出了丹城就再吃不到好的了,我嫌有些清淡,只在城主家的紈絝子賠罪時嘗過一次,應該會對你胃口。”
屠長卿高高興興地品嚐起來,洪樓手藝不錯,剛採下來的金絲蓮子入菜,比用法器保鮮,千里迢迢運到西州的更鮮甜,價錢還便宜百倍。
宋宣看他吃得高興,心裡也滿意。付賬時要十顆靈石,她龍飛鳳舞地寫了張十靈石的欠條,想了想,又多寫了張三十靈石的欠條,一起給屠長卿,笑道:“先借我用用,很快還你。”
屠長卿沒有多想,掏出靈石給她。
宋宣把錢包塞得滿滿的,掂了掂分量,頗感滿意,又帶著屠長卿往柳樹巷子裡去,解釋道:“咱們待會去西碼頭僱船去白河城,時間不急,你先陪我去找朋友拿點東西。”
屠長卿沒有多想,老實跟上。
柳樹巷子裡都是脂粉和裁縫店,來來往往大部分是女子,各種香粉味混雜在一起,化成獨有的氣息。
屠長卿像個好奇寶寶,東張西望,想給家裡女人買點東西,又貨物嫌不夠精緻,還不如二姐倒騰得好,送不出手,很快歇了心思。
宋宣拖著他,直接衝進一家叫春娘繡坊的小店裡,店裡很普通,都是些布匹和成衣,還有絹花手帕什麼的,店主是個年約三十的女子,長得花容雪膚,身如弱柳扶風,穿著打扮別緻,一顰一笑,別有風情。
店主看見宋宣帶男人來,有些驚詫。
屠長卿看著店主,也有點迷惘。
宋宣炫耀道:“這是我認識多年的姐們,叫謝春娘,她可厲害了,以前是咱們丹城蟬聯三屆的花魁!會裁衣,會梳頭,會調香,還會彈琴!人人都誇美人,你看看,是不是特別漂亮!”
屠長卿傻愣愣地被推上前,仔細看了眼,他覺得謝春娘長得還行,但是太白,太瘦,擱在西州只能說不醜,算不上美人,還不如宋宣好看。
他想說實話,然而看見宋宣眼裡的得意和自信,想起人情世故,應該給朋友面子,便違心道:“好看。”
宋宣高興:“有眼光!”
謝春娘是個人精,她看看宋宣的傻樂模樣,再看看屠長卿的滿臉心虧,什麼都懂了,也不揭穿。笑意吟吟地行了個福:“宣兒很久沒來姐姐處了。”
屠長卿看著兩人熟絡的樣子,終於回過神來,花魁是花樓裡的魁首,姐姐給的話本里都說,花樓是用溫柔鄉做幌子的龍潭虎穴,裡面有很多無情無義或心狠手辣的女騙子,還有凶神惡煞的鴇母和龜公,動不動就謀財害命。
宋宣是怎麼認識謝春孃的?她來這裡幹什麼?
屠長卿有點慌……
謝春娘看出他的坐立不安,卻跟不上他被話本帶歪的奇怪思路,以為是介意宋宣與花樓女子交好,笑著解釋道:“奴家和宋宣是六年前認識的,她調皮搗蛋,被燕大俠追打,走投無路逃進花樓,闖進了奴家的房間,隨手把惡客從視窗丟了出去,藏進奴家被窩,讓奴家幫忙掩飾。”
宋宣不好意思:“那時候年紀小,本事不夠,打不過燕無雙那王八蛋,就用不好洗的藥水在半夜給他臉上畫了烏龜……承蒙姐姐相救,嘿嘿,那個正人君子果然不敢進房間,在外頭叫罵,讓我滾出去,呸,我宋宣不是狗,能叫得動嗎?”
“他叫我出去,我偏不出去,在花樓裡和姐姐同吃同睡,快活了好幾天。那王八蛋不要臉,不敢上花樓抓人,竟找我爹告狀去了,害我捱打!”
謝春娘想起燕大俠滿臉墨痕,氣急敗壞的窘迫樣,樂不可支。那時候的宋宣穿的是男裝,惡客沒看清楚,把她當成男孩,想帶人砸花樓又捱了守在門口的燕無雙一頓洩憤的狠打。
她解釋道:“我能順利贖身,在丹城開店,不受騷擾,都虧了宣兒的仗義相助,若是宣兒有所求,春娘也義不容辭。”
屠長卿聽完解釋,感覺懂了,雖然謝春娘曾經是花魁,但是她努力贖身,自力更生,肯定不是和壞老鴇同流合汙的那種人,思路理順後,他的警惕心也緩和了許多。
宋宣毫無察覺,叮囑屠長卿好好在櫃檯喝茶等待,把背後錘子摘下,說暫時不帶,讓他收進儲物空間,然後拉著謝春娘入內室,邊走邊說:“好姐姐,有個活計,你給我打扮一下,換件衣服,按老規矩來。”
內室裡傳來兩人嬉鬧的聲音,謝春娘不停勸,說要這樣才合適,宋宣不停拒絕,說不要這樣……
屠長卿豎起耳朵,聽不真切,滿腦子的好奇,不知道宋宣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他伸著脖子,不停看內室的門簾,急切地等待答案。
店門外的大姑娘小媳婦,看見店裡坐著的美貌公子,紛紛紅了臉,有裝買東西偷看的,有膽大的姑娘過來挑逗,誇他俊美,問他在等誰?是母親還是妹妹?
屠長卿警惕:“等誰與你何干?花言巧語也沒用,店不是我的,買東西不能給你便宜。”
此子不解風情,氣得小娘子憤然而去。
屠長卿淡定地喝了口茶,繼續等待。
哼,女人休想騙得了他!
……
謝春娘與宋宣折騰了半個時辰,終於弄好,宋宣挑開簾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朝屠長卿轉了個圈:“好看嗎?”
屠長卿驚得摔了手裡的瓷杯,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