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壓軸題
金筆尖落紙極沉，發脆的草紙發出輕微“刺啦”一聲響。
墨水浸進粗纖維，洇出極小墨暈。
蘇婉婉手腕稍稍提懸，沒再多看那道壓軸題一眼，視線順著試卷直落回第一道填空大題。
先把分數吃進肚子裡，才是戰術上最穩當的打法。
考場裡四處漏風，冷氣順著窗縫直往領口鑽。
坐在她斜後方那個穿藍卡其補丁棉襖的小夥子，握著截快磨禿的鉛筆頭，手抖得跟篩糠沒兩樣。鉛筆在粗紙上戳出好幾個凹坑，硬生生沒落下一個準確數字。
代數大題第四道，立體幾何嵌著對數不等式混合運算。
“嗒、嗒、嗒。”
前排老式機械掛鐘的秒針死死催命。
不到二十分鐘，考場後排突然傳出一聲極壓抑的嗚咽。
一名插隊回京、約莫二十六七歲的老知青，死死抓著頭皮，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卷子上，把字跡化成了墨團。他顫抖著把斷掉的鉛筆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喉嚨裡溢位絕望的抽噎：
“……算不出，根本算不出來啊！這哪是高中題，這分明是要命……”
監考老師皺緊眉頭快步走過去，拍了拍男人的肩頭。
男人猛地站起身，甚至沒等交卷鈴響，抓起棉帽子捂著臉，撞開教室門跌跌撞撞衝進走廊，絕望的哭腔在空曠樓道里盪開老遠：
“十年啊……我他媽餵了十年豬，連三角函式都沒翻熱乎，考個屁啊！”
四周考生心神劇顫。
又有兩名女考生被這哭聲帶崩了情緒，肩膀劇烈聳動，伏在桌上小聲啜泣，原本就壓抑窒息的考場，瞬息間化作一片泥濘絕地。
監考老教員嘆了口氣，在過道里來回踱步，眼神冷肅中透著無奈。
北京作為全國選拔頂尖理科種子的主陣地，這套數學卷子難度陡然拔高，完全打破了十年裡所有人的複習預設。
然而，靠窗第一排的蘇婉婉，呼吸節奏平穩得不可思議。
腹腔深處，左側那個向來鬧騰的小傢伙突然猛地往外一蹬！
“唔……”
蘇婉婉眉頭微皺，肋骨下沿傳來一陣酸澀下墜感。
肚皮隔著毛衣頂出一個硬邦邦的小包，像在抗議母親坐得太板正。蘇婉婉左手極自然覆上去，指腹隔著呢大衣輕緩順了兩圈，嘴角無聲勾了勾。
小兔崽子，這會兒倒跟著湊熱鬧。
內心甚至無厘頭地跑偏了一瞬：陸霖川那大老粗要是擱在門外知道閨女隔著肚皮踹她娘，估計又得急得原地轉圈直跺腳。
心念一收，右手懸腕如鐵。
基礎題在她眼中，無非是流水線上拆解下來的標準冷衝壓件。
因式分解、高階多項式整除、解析幾何雙曲線漸近線交角……
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打草稿。
眼眸掃過題幹，三維空間幾何構型早已在腦海建模成型。公式在腦中層層歸納收攏，金筆尖在發黃的試卷上快速推演。
楷體字跡蒼勁利落，橫平豎直。
前排四個大題，從空間距離垂線證明到含參變數對數極值化簡，整整八十分的分值，蘇婉婉甚至連一次橡皮都沒擦過！
時間剛過去三十八分鐘。
答題紙前三頁被黑墨填得密密麻麻，工整得像石印模板。
蘇婉婉放下筆，就著小桌板上的保溫杯抿了一小口溫熱參茶，喉間溫潤，後腰處積攢的酸沉隨之散去大半。
翻過最後一頁。
卷面最底下，那道佔據整整半頁紙的附加壓軸題赫然顯露真容！
二十分！
題幹極長，第一行便標明瞭非對稱旋轉體的複雜邊界條件：
【設一變截面空間迴轉體沿Z軸旋轉，其母線曲率半徑滿足偏微分方程組……求在非對稱外力偶矩約束下，該實體動平衡極值與最小主應力截面。】
考場裡一片死一般的靜寂。
偶爾傳來幾聲考生咬碎鉛筆木屑的咯吱聲。這道題擺在高中畢業生面前，無異於讓剛學會走道的新兵徒手拆裝火箭發動機。
然而，蘇婉婉盯著那串特殊的偏心角動量邊界引數，眸光卻驟然亮起！
這是齊伯淵教授留在四合院黑板角落那道死題的孿生變形！
題目剝離了具體工程背景，套上了純粹數理分析的皮囊，骨子裡考查的，卻是不折不扣的三維變曲率應力極值分配！
齊老考前曾言，這是西德專家留在清華的未解之題。
老先生壓根不是在考普通知青，這是在向她遞出跨越時代的學術試金石！
“呵，有意思。”
蘇婉婉極低地哼笑一聲，指腹劃過發涼的草稿紙。
若是死套當下統編教材裡的微積分泰勒展開，光是建立六階座標矩陣，演算草紙就能堆滿三張桌面，且極易在第三步符號偏導中陷入死迴圈。
但工業破局，講究大道至簡。
蘇婉婉提筆在草稿紙頂部重重劃下一道橫線。
她沒有盲從西方教條，直接引入了父親蘇建國當年在戈壁灘上親手摸索出來的獨門殺招——“極座標虛位移平衡法”！
筆尖落下，沙沙作響如蠶食桑葉。
【解法一：引入柱座標動參考系，將三維約束力偶分解為徑向與切向虛位移場……】
【利用達朗貝爾原理，消除內力虛功項，得特徵代數方程……】
【解法二：能量法變分求解……】
不僅做出了第一種教科書級的經典推演，蘇婉婉甚至順手利用拉格朗日乘子，在草稿紙側面推匯出了第二種直接規避二階微分的極簡能量泛函閉環解法！
兩套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妙絕倫的算式在紙面上飛舞流淌。
數學邏輯的嚴密美感與重型機械的鐵血力學在此刻渾然一體。
監考的老教員巡視走到她身側，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低頭一瞥，視線觸及答卷的剎那，整個人卻像是被生鐵釘死在地板上！
老先生眼珠凸出，呼吸驟然停滯。
老人顫抖著手推了推老花鏡，死死盯著卷面上那些前所未見、卻嚴謹得無懈可擊的空間微分算式，嘴唇劇烈顫動，半晌沒能挪開步子。
最後一行。
【綜上所述，主應力極值截面傾角為三分之派，動載荷安全裕度係數大於二點四。】
“啪嗒。”
鋼筆尖離開紙面，在句末點下一個圓潤的墨點。
提前整整十五分鐘！
蘇婉婉輕舒一口氣，將英雄鋼筆輕輕旋迴筆帽，擱在試卷右上角。
窗外暮色四合，不知何時，天光已經徹底被鉛灰色的重重寒雲吞沒。
“呼——”
刺骨陰冷的穿堂風吹得走廊裡那盞落滿灰塵的白熾燈瘋狂搖曳，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駁光影。
第一天的生死鏖戰，終於伴隨著遠處傳來的下課鐘聲落下了帷幕。
然而，當蘇婉婉收拾好帆布包，剛準備扶桌站起身的剎那，教室門外忽然傳來了幾聲極急促、甚至帶著壓抑哭腔的呼喊聲：
“蘇姐！出事了……沈輝在大門口跟人動起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