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手撕黑狀
門框上崩飛的木屑還在半空打轉,陸霖川踩著碎冰屑踏進門檻。
大簷帽簷沿掛著白霜,兩百斤身板把狹窄門洞堵得嚴絲合縫,外頭穿堂風裹著雪沫子呼啦啦捲進來。
“咔噠。”
牛皮槍套按扣被粗糲拇指頂開,露出烏黑五四式手槍防滑紋。大老粗目光像淬過冰的刺刀,刮過女巡考臉頰,落回發抖的周處長頭頂。
“老子在零下十幾度雪地裡站樁,你們把門反鎖審我媳婦?”
陸霖川兩步邁到木桌前,皮靴底在青磚地上碾出刺耳碎響,震得桌角那隻舊茶缸嗡嗡打顫:“哪條野狗遞的黑狀?讓他滾出來,當面衝老子配槍講規矩!”
女巡考渾身抖得像篩糠,後背貼死冰涼牆皮,手裡捏著的白瓷茶杯“噹啷”脫手,跌在青磚地上摔成四瓣。茶水潑開,混著泥漿洇溼了布鞋尖。
“這位……軍官同志,誤會,按章程調查……”周處長嗓子全劈了,雙手撐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汗順著眼角溝壑往下流,糊住了老花鏡片。
“按你孃的章程!”
陸霖川脖頸青筋暴突,拳頭砸在桌面,震得三頁薄紙彈起寸高:“西郊718工程機組是國家特級機密!老蘇家兩代人拿命在前線填窟窿,你們幾個窩在後方喝爛茶葉水的東西,也配查老子的家屬?!”
“幹什麼?!聚眾鬧事,成何體統?!”
走廊外頭陡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四五個穿灰幹部服的中年人快步擠過來,打頭老者穿件發舊的呢子大衣,身形清瘦,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硬木柺杖。
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泰斗、全市巡考總組長,齊伯淵。
老先生身後還跟著市教育局一把手李局長,幾個保衛幹事滿頭大汗撥開看熱鬧的人群。
“齊老……李局長!”周處長見著救星,腿軟著迎上去,“正複核朝陽考區考生資格……”
齊伯淵推開人群跨進門檻,渾濁眼眸掃過屋內,一眼瞧見靠坐在爛木椅上、挺著高聳腹部的蘇婉婉。
老先生臉色瞬間鐵青。
“啪!!”
柺杖破空甩出,狠狠抽在油膩的公文桌沿,震得桌角乾裂出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放肆!瞎了你們這幫混賬的狗眼!”
齊伯淵鬍鬚直抖,胸口劇烈起伏,柺杖頭直指周處長鼻尖:“你們要查蘇婉婉什麼?!查她通敵還是查她作弊?!”
女巡考壯著膽子小聲嘀咕:“群眾聯名檢舉……說她動用重工資源換取理化考題……”
“閉上你的臭嘴!”
老先生氣得咳嗽兩聲,從呢大衣內袋掏出一份紅頭公函,拍在桌面,發出巨響:“這份清華大學免試特招保送函,是老頭子我求著她籤,她為了維護高考大局公平,硬生生推回來的!”
“她要是想上清華,大門早就為她敞開八丈寬!用得著頂風冒雪、懷著雙胎跟千萬人擠獨木橋?!”
齊老一把抓過桌上那三頁按著紅手印的舉報信,連看都懶得看,雙手發力。
“刺啦!刺啦!”
發黃信紙當場被撕成四瓣,復又扯成漫天碎紙屑,甩在周處長那張慘白臉上。
紙屑紛紛揚揚落進泥水裡。
齊伯淵轉頭盯向市教育局李局長,聲色俱厲:“小李,教育戰線出了這種捕風捉影、構陷功臣苗子的蛀蟲,考完試你給我查!一查到底!誰暗地裡遞刀子,誰簽字批覆辦的假案,軍法紀律一個都跑不了!”
李局長抹著冷汗連連躬身,扭頭衝保衛處幹事怒斥:“把周明遠跟這個巡考袖章摘了!停職看押,回局裡聽候審查!”
兩名幹事立馬上前,扯掉紅袖章,押著面如死灰的兩人拖出門外。
屋裡驟然一空。
蘇婉婉靠著椅背,揉了揉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腹內兩個小傢伙剛才大概被陸霖川的大嗓門驚動,這會兒隔著薄羊毛衫踢蹬兩下,力道不大,卻頂得她肚皮發緊。她內心忍不住嘆氣:這大老粗,嗓門放靶場能當重炮使,嚇著肚裡娃算誰的。
“齊伯伯,驚動您了。”蘇婉婉輕聲開口。
“好丫頭,受委屈了。”
齊伯淵收斂怒意,神色溫和下來,伸手虛按在柺杖上:“別往心裡去,下頭有些害群之馬見不得別人出頭。安心準備下午數學,老頭子在外頭給你壓陣,我看誰還敢吠半聲!”
……
折騰完這出鬧劇,指標已經指向正午十二點半。
離下午數學開考,只剩不到一個半小時。
陸霖川二話不說,俯身把蘇婉婉穩穩抱回特製避震輪椅上。
輪椅四角包著軍綠厚帆布防風簾,底座彈簧微沉,將震顫化解得乾乾淨淨。小林在前面挑簾,大漢推著車,徑直拐進了考場傳達室。
傳達室巴掌大塊地,勝在爐火旺。
鑄鐵大肚爐裡燒著通紅的無煙焦煤,鐵皮皮管通向窗外,屋裡烘烤得暖意融融。
門軸合上,寒氣全隔在外頭。
陸霖川解開軍大衣排扣,脫下來裹在蘇婉婉雙腿上,又把厚鴨絨墊在她後腰。
兩百斤的身板蹲在窄小青磚地上,伸手替她褪下微溼的布鞋,用溫熱手掌裹住她浮腫得發涼的腳背。
“媳婦,受罪了。”大老粗低聲嘟囔,鼻翼抽動兩下。
“少來這套,剛才踹門不是威風得緊?”蘇婉婉白他一眼,唇角卻彎著。
門邊坐著安安。小傢伙摘了雷鋒帽,兩個護耳翹著,兩隻小短手從書包裡掏出一隻軍綠色雙層保溫桶。
鐵蓋擰開,一股極其濃郁醇厚的清香轟然撲散。
那是老孫頭特批方子燉的野鴿子湯。湯麵泛著清亮金黃油星,底子熬成乳白,裡頭浸著枸杞、黃芪與幾顆大個灰棗。
陸霖川用白瓷勺舀起半勺,湊在嘴邊吹了吹熱氣,送到蘇婉婉唇邊。
“趁熱喝,一口悶了。老子清晨五點看著後勤火頭軍掐著砂鍋煨出來的,補氣血。”
蘇婉婉張口抿下。
滾燙溫潤的肉湯滑進喉嚨,熨帖得胃腑一陣發暖,疲憊感順著毛孔散開大半。
喝到第三勺,安安屁顛屁顛湊過來,從小布兜裡掏出一方洗得發白、角上印著小紅花的手絹,踮起腳尖,認認真真擦掉母親唇角沾著的一抹湯漬。
小傢伙小手伸進褲兜,摸了摸溫熱的玻璃珠,奶聲奶氣開腔:“媽媽喝肉湯,考大清華,安安在門外把大壞蛋全抓起來!”
蘇婉婉揉了揉兒子發頂的軟毛,心底那點被問訊激起的火氣,在炭火輕微噼啪聲中煙消雲散。
腹內胎動漸平,兩個小東西彷彿也喝飽了熱湯,安靜伏在腹底。
……
“鐺——鐺——鐺——!!”
下午一點五十分,尖銳的金屬打簧聲劃破寒空。
西北風捲土重來,雪沫子順著走廊窗縫拼命往裡鑽,在水泥地凍出一層薄薄白霜。
蘇婉婉理平衣襬,邁步走回二樓第一考場。
教室內暖氣片冰涼如鐵,三十多個考生縮著脖子,撥出大團大團白霧,手裡捏著鉛筆直哆嗦。
監考老師走上講臺,撕開密封黃牛皮紙袋。
白紙黑字的數學卷子分發到每張木桌上,紙頁翻動聲脆得像踩碎枯葉。
蘇婉婉接過試卷,鋪平在桌角。
英雄鋼筆旋開筆帽,金尖在吸水紙上輕輕按了按。
然而,目光觸及第一道多項選擇題壓軸項的剎那,整間考場驟然響起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響!
後排一名戴棉線手套的插隊知青,握筆的右手猛地一顫,鉛筆芯“咔嚓”崩斷,半截灰黑鉛粉彈落在木桌凹槽裡。
那根本不是常規高中大綱裡的平面解析!
題目將空間多維解析幾何與複雜的非線性二次曲線方程扭合在一處,甚至引入了極偏門的尤拉示性數微觀約束條件!
題目下方空白處,一片死寂。
四周急促的喘息聲與冷風撞擊破窗稜的嗚咽聲混雜在一處,壓得人胸口發窒。
蘇婉婉目光凝在那串複雜的偏微分邊界符號上,眸色微沉,指腹在冰涼的鋼筆桿上輕輕叩擊兩下。
有意思。
這出題人的手筆,比上午的語文卷子狠了不知凡幾。
窗外狂風裹著枯枝重重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鈍響。
蘇婉婉深吸一口冷冽空氣,左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金筆尖懸空半寸,悍然點向泛黃的草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