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風雪凱旋
那聲枯枝斷裂的脆響壓在窗欞上,極輕,卻像細針紮在耳膜上。
蘇婉婉握著鋼筆的食指懸停兩秒,沒叫人,也沒動。
她慢條斯理地把筆帽咔噠一聲扣嚴實,左手撐著沉甸甸的腰側,藉著桌面支撐緩緩站起身。孕肚墜得厲害,坐骨神經那處鈍痛順著大腿根一路躥到腳跟,她咬著後槽牙緩了半口氣,順手抄起桌角那把沉甸甸的裁衣銅剪刀。
“誰在後頭?”
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甚至沒帶多少火氣,倒像是在工坊核對賬目。
窗外死寂一片。
緊接著,一陣極輕微、略帶拖沓的貓叫從瓦沿縫隙裡飄下來,兩隻油綠的眼珠子在樹杈後晃了晃,撲稜一聲,踩落兩塊凍硬的碎泥塊,順著斜坡瓦片滾進衚衕暗溝。
野貓。
“嘖……神經過敏。”
蘇婉婉自嘲地揉了揉眉心,把銅剪刀隨手擱在賬本旁。她內心跑偏了一瞬:懷倆娃不僅把身子骨掏空,連反射弧都被迫拉得比戰備電報還長,再這麼疑神疑鬼下去,自己先得給自己診斷個戰時綜合徵。
她吐出一口濁氣,吹熄檯燈,扶著門框挪回裡屋。
……
十一月二十八日,黃昏。
天色像被一口扣翻的老生鐵鍋,灰濛濛壓在紅星大院青瓦上,零星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西跨院那臺老風機還在呼呼抽著熱氣,李嬸正領著女工把最後一捆防寒護膝裝上木板車,衚衕口突然傳來一陣蠻橫粗暴的剎車聲!
“嘎吱——!!”
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重型卡車幾乎是貼著院牆漂移停穩,排氣管噴出的滾滾黑煙把巷子口的殘雪燻黑了一大片。
車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一個人影裹挾著刺骨的凍土氣和沖天煞氣,兩步跨下車斗!
守在東門哨卡的小戰士剛敬禮到一半,定睛一看,嚇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陸霖川!
原本按總參計劃至少還要拉練三天的尖刀團主官,竟然提前殺回來了!
在零下二十度的太行餘脈,這大老粗帶著特偵排搞反向穿插,硬生生把三天的雪地潛伏壓縮成三十六小時極限強突,連端了藍軍三個雷達哨,甚至在演習最後兩小時,帶著一身泥漿端著衝鋒槍摸進藍軍前線指揮所,把那位副軍職首長堵在被窩裡繳了配槍。
軍區慶功宴上的烤全羊剛架上炭火,首長的大紅花還沒來得及戴在他脖子上,這瘋子把配槍往參謀長懷裡一塞,扔下一句“老子媳婦要生了,滾蛋”,搶了輛後勤運輸車,一路轟著油門跨區狂飆八百里!
“砰!”
正房厚棉簾被一股蠻力猛地掀起,冷風倒灌進屋。
陸霖川像尊裹著嚴霜的鐵塔,結結實實撞進了門框內側。
男人渾身全凍硬了。草綠毛呢軍大衣的下襬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褲管上全是在荒山泥沼裡滾出來的乾硬黃泥,軍帽上的五角星沾著枯草屑。
甚至那張稜角分明的大黑臉上,胡茬瘋長得像一把把鋼針,眼眶深陷,眼白裡爬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屋裡的蘇婉婉正就著熱毛巾擦手,冷不丁被這陣動靜驚得一顫。
兩人視線在昏暗的堂屋裡撞在一起。
陸霖川沒有立刻往前撲。
大老粗像被施了定身法,兩隻大腳死死定在大門內側兩步遠的地方。他甚至反手把棉簾嚴嚴實實拉好,整個人緊緊貼在燒得通紅的鐵皮大火爐邊上。
刺啦刺啦。
身上的冰霜被爐火一烤,瞬間化作白汽蒸騰而起,帶著一股刺鼻的汗酸味、泥土味與濃烈硝煙味。
他就那麼直勾勾盯著蘇婉婉,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乾裂起皮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硬是沒敢往前邁半步。
怕身上的寒氣激著她。
“傻站著幹什麼?當門神呢?”
蘇婉婉放下毛巾,嗓子有些發哽,眼眶卻毫無預兆地熱了起來。這大老粗黑了,瘦了,兩頰凹陷下去,唯獨那身煞氣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的砍刀,扎眼得很。
“老子……老子身上涼,帶著煞氣,烤……烤透了再過去。”
陸霖川咧開大嘴,笑得像個二愣子,嗓音啞得連破鑼都不如,彷彿聲帶被砂紙狠刮過一遍。
他一邊在爐邊搓著兩隻凍得青紫的大手,一邊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解開軍大衣胸前的排扣。
從最貼身、被心口體溫捂得滾燙的棉襯衫夾層裡,他極盡輕柔地掏出一個油布小包裹。
油布一層層剝開,裡頭露出整整齊齊兩斤圓滾滾的野核桃。
個頭不大,外皮乾硬如鐵,散發著深山老林特有的澀木香。
“深山絕壁上……老樹結的,野核桃補腦。”
大老粗一步步挪到桌邊,把那個帶著體溫的小包推到蘇婉婉手邊,黑臉上滿是討好的笑意,“夜裡潛伏沒事幹,老子用軍刺在樹梢上一顆一顆鑿下來的。老孫頭不是說你天天做題費腦子嗎?吃這個……靈光。”
蘇婉婉低頭看著那堆散發著男人體溫的野核桃。
視線順著油布往上移,冷不丁,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大老粗的右手上。
那隻蒲扇般的大手手背上,胡亂纏著幾圈髒兮兮的白紗布,暗紅發黑的血水早就滲了出來,在寒風中凍成硬塊,邊緣甚至翻卷著燒焦的皮肉。
那是引爆特種發煙罐時被破片生生擦開的深口子!
蘇婉婉心口像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鈍痛順著四肢百骸漫開。
“你的手怎麼回事?!”
她霍然起身,動作太急,沉重的腹部猛地一墜,疼得她眉頭驟然擰緊,“嘶……”
“哎喲我的祖宗!別動!千萬別動!”
陸霖川渾身毫毛倒豎,剛才那點“怕帶寒氣”的講究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兩百斤的身軀轟然撲倒在暖炕沿下,大掌虛虛托住她高聳的腹部,急得滿頭大汗:“沒事!就是擦破點皮!老子皮糙肉厚,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你他媽管這叫蚊子叮?!”
蘇婉婉眼圈唰地紅透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第一次爆了粗口。淚水毫無預兆地砸在男人粗糙的指背上,燙得大老粗渾身一抖。
她抓起剪刀就要去鉸那發黑的紗布:“沈淮!去拿碘伏和消炎粉!快點!”
“不拿!不用!”
陸霖川眼見媳婦哭了,徹底慌了神,笨拙地把右手往身後藏,左手卻順勢從桌上抓起兩顆堅硬如鐵的野核桃。
“你看!好得很!還能殺敵呢!”
大老粗為了自證清白,掌心內勁猛然一吐,五指合攏!
“咔嚓!咔嚓!”
兩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兩顆連鐵錘都難砸開的野生鐵核桃,在大老粗蠻橫的掌力下,竟硬生生被捏成了細碎的木渣!
他顧不上掌心被碎殼扎出的白印,用那隻完好的粗糙大手,極其小心、甚至有些笨拙地從碎渣裡挑出一塊完整肥白、散發著清香的核桃仁。
指腹蹭掉上頭的碎末,他討好般把核桃仁遞到蘇婉婉唇邊。
“媳婦,張嘴,嚐嚐。”
大老粗紅著眼眶,咧嘴憨笑,那副討好又卑微的模樣,哪還有半點沙場閻王的氣勢:
“老子說過……就算天上下刀子,考前也一定趕回來給你當牛做馬。老子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蘇婉婉看著他眼角掛著的血絲,咬著下唇,到底沒忍住,含著淚一口將那枚核桃仁嚥了下去。
微澀,隨後泛起一股濃郁甘冽的油脂香。
“甜不?”男人眼巴巴瞅著她。
“甜個屁……澀死了。”蘇婉婉別過臉,淚水卻止不住地滾下來。
屋簾嘩啦一掀,裡屋的安安穿著小秋褲光著腳丫子衝了出來,看清眼前滿身泥垢的黑大漢,小傢伙愣了一秒,隨即嗷的一嗓子撲了上去!
“阿爹!!”
安安像只樹袋熊一樣,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摟住陸霖川結實粗壯的大腿,小臉蛋埋在骯髒冰涼的褲管上,鼻涕眼淚全蹭了上去:“阿爹你沒被大炮炸跑!安安好想你!嗚嗚嗚……”
陸霖川心頭一熱,長臂一撈,直接把五歲半的兒子倒扣著扛在寬厚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極其霸道又輕柔地環過蘇婉婉沉重的腰身,將母子倆整個圈進自己被爐火烤熱的懷抱裡。
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噴在兩人發頂,像一座巍峨的山巒,把風雪、嚴寒與所有的動盪徹底擋在了門外。
然而,大老粗伏在蘇婉婉肩窩上的臉龐緩緩側轉,猩紅的眸子越過窗欞,冰冷地掃向大院後巷那片漆黑的死角。
回營路上,他在後巷雪地裡,看到了一行極淺、鞋底帶有外軍特種防滑紋的怪異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