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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丈夫不在身邊的日子

那張寫著“四合院防務中空”的紙條剛被雨衣人塞進袖口,臺階上的蘇婉婉就收回了視線。

她壓根沒往東門崗哨那片枯樹林子多看一眼。

不管後頭蹲著哪路地老鼠,只要陸霖川帶著部隊出了大院,這院裡頂梁的柱子就只剩她一根。

清晨的寒風直往領口裡鑽,肚子裡那倆小傢伙剛才那一腳踹得極狠,這會兒隔著肚皮還在細細密密地發緊。

蘇婉婉抬手按了按酸脹的腹側,轉身邁進門檻。

“李嬸,把大門落栓。”

她聲音平靜,連一絲多餘的波瀾都沒有,“外頭天冷,今天開始,早上的小米粥多加一把紅棗,知青們七點半準時進院聽串講,誰也不準遲到。”

“哎,知道了!”李嬸連忙應聲,手裡拿著頂門槓,咔噠一聲扣嚴實了雙道門栓。

……

進入十一月下旬,日子像被浸在冰水裡的鐵秤砣,又冷又沉。

孕晚期第八個月,懷著雙胎的身子骨簡直成了一座隨時會散架的危橋。

子宮底已經頂到了劍突下,巨大的腹腔把胃袋擠得只剩巴掌大一塊地方。哪怕只是喝半碗糙米粥、吃小半塊雜糧饅頭,濃烈的胃酸立刻順著食道往上翻湧,燒得喉嚨管火辣辣地疼。

更折磨人的是睡覺。

平躺根本是不可能的,沉重的胎體壓迫下腔靜脈,不到兩分鐘就會胸悶憋氣、眼前發黑。

每天夜裡,蘇婉婉只能在背後墊上三床厚棉被,斜斜半靠在炕頭打盹。

後腰處像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鈍鋸,稍微挪動半寸,尾椎骨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痠痛。

兩隻腳踝和小腿徹底腫成了發麵饅頭,原本合腳的千層底布鞋早被撐得變了形,一指頭按下去就是個泛白的深坑,足足半天彈不上來。

可即便這樣,正房桌角那隻舊鐵皮鬧鐘,每天清晨依舊在六點整準時爆發出尖銳的金屬打簧聲!

“叮鈴鈴鈴——!”

鬧鐘一響,蘇婉婉連半秒鐘都沒猶豫,咬著牙撐住炕沿坐起身。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順手抄起盆架上的搪瓷毛巾,就著冰涼刺骨的生井水狠狠抹了一把臉!

刺骨的寒意瞬間逼退了渾渾噩噩的睏倦。

六點十五分。

蘇婉婉端端正正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模擬數學試卷,右手捏起英雄鋼筆。

腕骨懸空,手穩得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整整六個小時的高強度限時答卷,除了中途去兩趟茅房,她整個人像釘在椅子上一樣,草稿紙上的高階代數方程層層疊疊鋪開,筆尖沙沙作響,直到正午十二點整,絕不多耽擱一分一秒。

……

但蘇婉婉心裡清楚得很,自己不是個只顧著埋頭啃書的書呆子。

陸霖川不在家,這院裡不僅住著一家老小,還拴著東廂房工坊裡幾十口子軍烈屬的嚼裹。

“婉婉,百貨大樓那邊把最後一批加厚收腰呢大衣全結清了!”

午飯時分,李嬸掀開門簾進來,凍得通紅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眼角眉梢全是喜氣:“孫經理親自送過來的轉賬支票,整整六千塊!直誇咱們的手藝比紅都服裝廠還板正!”

蘇婉婉放下手裡的幹饅頭,就著溫水嚥下去,擦了擦嘴角。

“呢大衣的高峰期過了。”

她接過賬本掃了一眼,語氣冷靜理智:“現在全城氣溫驟降,各大廠礦和學校都在搞冬防保暖。大衣雖然掙錢,但一件三十多塊,普通百姓經不起買第二件。”

李嬸一愣:“那咱們接下來……”

“轉產,搞平價快消品。”

蘇婉婉拉過一張繪圖紙,手裡的鉛筆飛快勾勒出三個極其簡單實用的版型:

“工坊把剩下的粗毛呢邊角料和二等細絨棉全利用起來。從明天起,流水線全力加工三樣東西——加厚雙層護膝、翻毛防寒手套、還有帶防風耳罩的學生棉帽。”

她轉頭看著李嬸,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手套定價八毛,護膝一塊二,棉帽一塊五。不圖單件暴利,走大批次供銷。讓沈淮下午騎三輪車去一趟首鋼和朝陽幾所中學,直接找工會和後勤處談集體勞保團購!”

李嬸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神了!這天寒地凍的,騎車上班上學的誰不需要這個?我這就去安排!”

不出蘇婉婉所料。

這批廉價實用的防寒物資一推向市場,直接擊中了冬防保暖的痛點。

短短五天時間,首鋼動力車間、首汽修理廠以及朝陽區的三所中學,直接把工坊的庫房給搬空了!

各大單位工會的卡車排著隊停在衚衕口拉貨,工坊不僅沒有因為換季歇工,賬面上反倒再次回籠了三千兩百多塊現金利潤!

月末算賬那天,蘇婉婉挺著大肚子,坐在正房臺階上親自點鈔。

除了正常計件工資,她給東廂房的每位女工和雜工,足額髮放了二十塊錢的“冬季嚴寒特殊取暖補貼”,外加兩袋精製白麵。

捧著沉甸甸的白麵和鈔票,幾個丈夫在前線犧牲的軍嫂當場抹了眼淚。

在這個沒有男主人的院落裡,蘇婉婉用鐵腕般的清醒和商業嗅覺,把四合院打造成了一座風雨不侵的鋼鐵堡壘!

……

而這份鋼鐵般的意志,在正房夜校裡,更是化作了一種無聲卻極其震撼的千鈞力量。

十一月最後幾天,北京下起了零星小雪。

屋簷下掛滿了尺把長的冰溜子,刺骨的穿堂風順著門縫嗚嗚地灌,凍得人手腳生瘡。

原本補習班裡有幾個底子稍薄弱的知青,面對繁重晦澀的數理化大題,心裡難免生出了退堂鼓,甚至私底下嘀咕著天氣太冷想請假缺課。

可當他們縮著脖子跨進正房大門時,所有的抱怨全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講臺前,白熾燈雪亮。

蘇婉婉穿著一件寬大的藏青色舊棉大衣,下襬被高聳的腹部撐得老高。

她沒有坐,就這麼筆直地倚在木質黑板邊。

由於長時間站立,她的臉色透著一股失血般的蒼白,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順著清瘦的下巴滑落,滴在領口的一截雜色線頭上。

甚至在板書一道三元二次極值方程時,她的左手始終死死抵在後腰處,指節發白,顯然正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神經劇痛。

但她的字跡,沒有半點顫抖。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線條,橫平豎直,蒼勁得如同刀刻斧鑿!

沈輝坐在第一排,看著蘇婉婉那雙浮腫得連腳踝都看不出來的布鞋,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浸了苦水的棉花,眼圈刷地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狠狠瞪了身後兩個正把手縮在袖筒裡打哈欠的幹部子弟一眼,咬著牙低聲暗罵:“你們他媽還是不是帶把的?!蘇姐懷著雙胎、腰疼得直冒冷汗,連一句苦都沒喊過!你們手腳全活的大老爺們兒,背兩個公式就在這兒叫喚冷?臉呢?!”

那幾個年輕人渾身一僵,面紅耳赤地低下了頭。

整間屋子裡,再沒有一絲雜音。

沒有退縮,沒有偷懶,更沒有抱怨。

三十多支削尖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疾書如飛,沙沙的摩擦聲匯聚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狂流。

蘇婉婉用她單薄卻堅不可摧的脊樑,硬生生在大考來臨前,給這幫迷茫掙扎的年輕人注入了一股寧死不退的鐵血骨氣!

……

深夜十一點半,散課的鐘聲敲響。

知青們輕手輕腳地退出院子,沈輝臨走前,默默從院角搬來兩捆乾透的劈柴,整整齊齊碼在正房火爐旁,這才紅著眼睛帶上房門。

喧囂落幕,正房裡只剩下一盞微弱的檯燈。

安安早就趴在裡屋的小炕頭上睡熟了,懷裡還緊緊摟著那個用碎呢絨料縫成的小布熊,嘴角掛著一絲甜甜的口水。

蘇婉婉靠在那張帶彈簧腰託的木椅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腹中的胎兒緩緩蠕動了一下,帶來一陣輕柔的搏動。

她沒有立刻歇息,而是伸手拉過八仙桌上的工坊日誌,藉著昏黃的檯燈,提筆在最後一頁空白處,緩緩寫下了一行清秀而力透紙背的小字:

【於風雪中磨礪刀鋒,於泥濘中盛開蓮華。】

筆尖收住,檯燈的暖黃色光暈將她專注挺拔的剪影,長長地投射在雪白的石灰牆面上,沉靜如山。

“咔嚓。”

然而,正房後窗那片漆黑死寂的樹影裡,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極乾脆的枯枝斷裂脆響!

那絕不是風颳落雪的聲音。

蘇婉婉握著鋼筆的指尖驟然一頓,緩緩抬起頭,清澈冰冷的眸光,如利刃般徑直射向了那扇緊閉的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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