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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煤油與鉛筆

黑板右下角那串帶著特殊偏心率的極值方程,像烙鐵燙在眼底。

第三項邊界條件後頭那個微不可察的下角標“J-72”,蘇婉婉熟得骨頭縫裡都發酸。

那是蘇建國當年在青海戈壁灘上,畫完第七十二套軸系自潤滑圖紙後習慣留下的防偽暗號。齊伯淵說是從西德帶回來的死結,其實兜兜轉轉,根子早紮在了當年那批老一輩重工專家的血汗裡頭。

蘇婉婉抬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道白粉筆印子。

粉筆灰沾在指尖,微涼。肚子裡那兩個小傢伙不知怎的,突然同時翻了個身,頂得她胃脘猛地一頂。

“嘶……”

蘇婉婉悶哼半聲,順勢扶住講臺木沿,沒敢大動作。

“媳婦!又踢你了?”

陸霖川兩步從門外跨進來,帶起一股外頭的清冷氣。大老粗剛才送齊教授出門,這會兒兩隻蒲扇大手還沾著門軸上的黃油,一見蘇婉婉蹙眉,嚇得差點把手掌直接按在軍裝前襟上擦乾淨,神色緊張得活像要排啞彈。

“沒事,小動靜。”

蘇婉婉撥出一口濁氣,按住男人發僵的胳膊,“齊教授留了道硬題,不礙事,先把黑板罩上防風簾。外頭下霜了,趕緊回屋。”

……

十一月初,四九城的寒氣一夜之間扎透了棉袍。

距離恢復全國高考正式開考,只剩最後三十天整。

整座城像是被架在油鍋上煎烤,空氣裡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緊繃與狂熱。

清晨五點,天邊只有一抹死灰色的青白,刺骨的穿堂風颳得電線杆子嗚嗚怪叫。王府井新華書店、東四文具專櫃門前,隊伍早已拐了三道彎。

買不著。

全城斷貨!

正規的中華牌2B繪圖鉛筆、硬質膠皮擦、甚至連帶量角器的鐵皮圓規套尺,剛上架三分鐘就被蜂擁而上的考生搶得連貨架木板都差點被拆了去。

更絕望的是夜裡點燈的口糧——煤油。

大冬天晝短夜長,下午五點天就黑透,複習全得指望煤油燈。黑市上的倒爺聞風而動,把憑票供應的兩角三分一斤平價煤油死死卡在手裡,轉手倒賣到了八毛錢高價,還得外加兩斤全國通用糧票!

許多從農村回城、家底早就掏空的苦知青買不起,只能點著劣質棉籽油燈夜讀。那玩意兒冒黑煙,嗆得人嗓子眼發緊,滿屋子都是酸苦油味。兩晚上熬下來,年輕人的眼眶全被燻得通紅,眼屎糊得睜不開,字跡都看不清。

大院衚衕口,一陣破鑼般的油門轟鳴炸開。

兩輛沾滿泥巴的建設牌大跨子摩托橫在槐樹下,兩個穿油光皮夾克、歪戴棉帽的黑市販子跳下來,腳邊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綠色帆布袋。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純正上海制筆廠原裝貨!”

臉上有道刀疤的販子扯著破鑼嗓子吆喝,眼裡閃著精明刻薄的賊光:“帶紅雙喜鋼印的正品紅藍鉛、加厚防洇墨水!不要票,一口價,一支鉛筆一塊五,一瓶墨水兩塊二!”

幾個在大院裡搭夥複習的知青聽到動靜,急忙圍上去。

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掏空了棉襖內兜,把積攢了幾個月的兩張一元毛票和一疊糧票全倒在販子手裡,顫巍巍換回三支紅黑相間的鉛筆和一盒墨水。

姑娘蹲在牆根,拿摺疊小刀小心翼翼削筆。

“咔吧!”

剛削出半寸,裡頭的灰色筆芯應聲而斷!

再削,再斷!整根筆芯全是用碎石蠟和煤灰壓出來的假貨,鬆散得跟爛泥一樣。

旁邊一個小夥子擰開剛買的墨水往舊報紙上一蘸,墨水稀薄得發黃,一落紙直接洇成老大一團黑汙,把底下剛抄好的幾何定理全毀了!

“你們騙人!退錢!把錢退給我!”小姑娘眼圈瞬間紅透,扯著販子的皮夾克袖子,急得直掉眼淚。

“退錢?退你孃的腿!”

刀疤臉眼珠子一橫,抬手狠狠一推,直接把瘦弱的小姑娘推了個屁股墩,破口大罵:“買定離手懂不懂規矩?老子千里迢迢從保定倒騰進京,你嫌不好使別買啊!窮鬼一個還想考大學,做你孃的春秋大夢!”

小姑娘趴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眼淚砸在爛紙上,周圍幾個知青雖然氣得雙拳緊握,卻被兩個五大三粗的打手眼神逼得不敢上前。

“砰!!”

一聲極其沉悶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猛地從衚衕內院炸響!

陸霖川穿著一身草綠薄毛呢常服,兩百斤身板像座鐵塔般邁出垂花門。他手裡拎著根半米長的生鐵通條,神情冷得像剛從戰壕裡撈出來的刺刀,居高臨下斜睨著兩個販子:

“在大院門口敲骨吸髓,欺負唸書的娃娃,你倆骨頭挺硬啊?”

刀疤臉被那身軍官常服和迫人的沙場凶煞之氣震得一哆嗦,下意識摸向後腰:“解放軍同志……咱們合法做買賣……”

“合法?合法你他媽往老子地盤上伸爪子?!”

陸霖川暴喝一聲,根本沒等對方反應,長臂一撈,直接掐住刀疤臉的皮夾克領口,像拎小雞仔一樣把一百多斤的大漢硬生生離地提了起來,反手重重貫在青磚牆上!

“哐當!”

通條狠狠扎進販子兩腿之間的泥地裡,深入半尺!

“滾!再敢讓老子在朝陽門看見你們兜售假貨,直接送保衛處打靶!”

兩個販子嚇得尿了褲子,帆布包都顧不上拿,連滾帶爬跨上摩托車,一溜煙狂奔逃命。

蘇婉婉挺著滾圓的肚子,由李嬸虛扶著慢慢走到衚衕口。

她彎下腰,伸手把地上哭泣的小姑娘拉起來,從兜裡抽出一方乾淨手帕遞過去,目光掃過散落一地的劣質斷芯鉛筆,眉頭擰成死結。

“倒買倒賣把主意打到高考頭上,這叫……算了,叫喪盡天良。”

蘇婉婉自嘲地揉了揉眉心,嚥下險些脫口而出的現代法律術語。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小林和沈淮,聲音清冷如寒鐵:“去把百貨大樓孫經理請來,再給市輕工局供銷處打加急內線。工坊賬面上那筆準備訂羊毛面料的週轉款,全部先挪出來!”

“婉婉,那是下個月擴產的救命錢啊!”李嬸有些焦急。

“考生沒筆寫字,沒燈看書,造再多呢大衣也是廢品!”

蘇婉婉挺直了背脊,斷然下令:“以四合院軍民共建基地的名義,出廠批發價平抑採購!全額墊資!”

……

三天後,拂曉時分。

兩輛重型解放牌軍用卡車轟鳴著倒進了四合院外的大馬路。

車斗帆布嘩啦掀開。

整整兩千支正品綠杆中華牌2B繪圖鉛筆、五百套帶鋼印的上海製圖儀器廠正品圓規套尺、還有整整六大鐵皮桶帶著微甜清香的軍工級無煙白煤油,齊刷刷卸在了天井院壩裡!

門口掛起了一塊大紅木牌:

【四合院備考平價補給站】

【凡持准考證底根者,中華鉛筆兩支、橡皮一塊、白煤油兩斤,按國營供銷社平價供應,分文不加!】

訊息像是風暴般席捲了半座城!

從早晨八點到傍晚,大院衚衕口排起了長龍。

無數原本凍得手腳生瘡、買不到考具的年輕考生,攥著皺巴巴的準考底根,眼裡噙著熱淚,從李嬸手裡接過濾去雜質的清亮白煤油。

油打進鐵皮壺,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蘇工……謝謝您!謝謝您!這煤油一點菸都沒有,夠我熬到考完試了!”

一個從門頭溝連夜趕來的礦區知青抹著眼淚,小心翼翼捧著兩根削得平整的中華鉛筆,像捧著稀世珍寶,深深鞠了一躬才捨得離開。

黑市倒爺手裡的高價假貨被徹底砸在了手裡,賠得血本無歸。

而這幾天清晨,四合院的門板外總會出現極其動人的一幕——

每天拂曉推開大門,院外厚厚的積雪早被考生們自發用鐵鍁鏟得乾乾淨淨,露出發亮的青石板;門檻邊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捆碼好的乾枯劈柴,甚至還有不知誰悄悄擱下的一小布袋凍野柿子。

那是這個清貧年代裡,知識分子能拿出的最深沉敬意。

……

深夜十一點半,喧鬧退去。

北風在屋簷下打著呼哨。

正房八仙桌上,一盞水銀燈靜靜灑下柔和的光芒。

五歲半的安安趴在小板凳上,小身子縮在一件寬大的碎花小棉襖裡。

小傢伙手裡捏著一把小號羊毛軟刷,正極其費勁、極有耐心地把堆在桌角文具盒上的木屑和細灰一點點拂去。

安安小胖手反覆在褲兜裡摸著那顆圓滾滾的玻璃珠,嘴裡含糊不清地碎碎念著:

“刷乾淨……鉛筆不扎手……大哥哥大姐姐考一百分……給媽媽戴大紅花……”

唸叨著,小腦袋瓜一點一點,小下巴終於磕在文具盒上,沉沉睡去。

蘇婉婉站在裡屋門簾後,看著兒子蜷縮的小小背影,眼眶溫熱,下意識撫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然而,大院正門方向,一陣急促尖銳的腳踏車鏈條聲由遠及近。

通訊員慌亂跳下車,甚至沒顧上鎖車,連滾帶爬撲向正房,帶著滿臉的驚惶煞白:

“陸副參謀長!蘇工!出大事了!!”

“市招考辦加急通報……朝陽區三個考點的所有鋼木考桌,在今天下午運輸途中……在西郊結冰陡坡突發翻車側翻,七百多套考桌全被砸成了爛木柴!!”

“離高考只剩二十天……全區考場癱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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