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四合院裡的無聲考核
窗外後山樹影在風裡晃悠,陸霖川咬碎了最後一口紅薯皮,喉嚨底下的低吼還沒散乾淨。
“老子今晚加崗,叫糾察連帶兩條軍犬在後巷巡著,省得野狗成天齜牙。”
大老粗把空油紙揉成一團塞進褲兜,粗糲掌心在大腿側用力蹭了蹭。
蘇婉婉沒接這話茬,低頭吹了吹瓷杯裡的溫水。肚子裡的兩個小傢伙這會兒消停下來,只在肚皮左側極輕微地鼓起一個小包,像小貓爪子在裡頭撓了一下。
“少折騰戰士們,深更半夜的,哪來那麼多草木皆兵。”
她放下杯子,指了指桌角碼齊的講義草稿,“明天要講虛位移原理,知青們底子薄,公式寫得稍微抽象點就全成蚊香眼,你早點睡,少在那兒瞎琢磨。”
陸霖川哼哧了一聲,到底沒再頂嘴,老老實實端著洗腳盆去後院倒水。
……
第二天剛過晌午,天色泛著一層薄薄的青白。
四合院門外的那條青石板衚衕裡,悄無聲息地晃過來一個乾瘦身影。
來人穿一件洗得泛白、下襬打著暗色布丁的舊藍布棉袍,腳下一雙圓口黑布鞋,鞋底沾了些泥點子。鼻樑上架著副用鐵絲綁著右側鏡腿的厚底老花鏡,兩鬢霜白,手裡捏著半卷卷了邊的《力學學報》。
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泰斗,齊伯淵。
老先生揹著兩隻枯瘦的大手,在四合院門口停住了腳步。
門檻邊上,五歲半的安安正蹲在地上,小手攥著小鐵鏟,聚精會神地給一個小土堆插樹枝。小傢伙耳朵靈,聽見動靜猛地仰起頭,肉乎乎的小胖臉繃緊,警惕地盯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齊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鐵絲眼鏡,眼角堆起幾道溫和的褶子:“小娃娃,這院子裡……可是蘇婉婉同志的家?”
“是呀。”安安脆生生應了一聲,小手下意識摸進褲兜,抓住了那顆冰涼的玻璃珠,“但是阿爹說了,媽媽在屋裡搞重大科研攻關,不讓外頭戴眼鏡的壞蛋搞破壞!”
齊教授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搖頭自嘲地嘀咕了一句:“嘖,這防特意識,連吃奶的娃娃都武裝到牙齒了。”
老先生沒硬闖,只順著虛掩的天井垂花門,踱步停在正房窗外那棵老洋槐樹陰影裡。
正房窗戶開著半扇通風,屋裡人頭攢動。
三十多名大院知青擠在小板凳上,屏氣凝神,連個咳嗽聲都沒有。
靠牆的大黑板上,白粉筆印密密麻麻。
蘇婉婉穿著件深藍色的厚線衣,外罩一件半舊白大褂,由於懷著雙胎,肚子鼓得高高的,整個人側身斜倚在講臺桌角,右手捏著半寸斷粉筆。
“……都把眼睛從草稿紙上拔出來,看著黑板!”
清脆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直擊要害的壓迫感,“什麼叫拉格朗日第二類方程?很多人死背廣義力等於動能對廣義座標的偏導,背得滾瓜爛熟,一上考場碰到實物碰撞就抓瞎!機械結構不是活在羊皮紙上的死屍!”
粉筆點在黑板中央。
“老嚴,把你手底下那個改廢的挑線凸輪拿上來。”
臺下老嚴連忙將一塊帶偏心槽的鐵疙瘩舉在半空。
“看清楚,當挑線杆以每秒四十次頻率向下衝擊,約束反力在拐角處急劇衰減,為什麼?”
蘇婉婉手腕極穩,落筆如刀,在黑板上瞬間勾勒出一套三維連桿動量傳導拓撲圖,“因為引入廣義座標系,本意不是讓你們做算術體操,而是為了在動平衡方程式裡,把那個該死的內力約束項徹底消除!”
窗外的齊伯淵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揹著的手不知何時悄然放了下來。
老先生的脊樑骨一點點繃直。
沒有照本宣科的蘇聯教材套路;
甚至沒有冗長無用的邊界條件羅列!
這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竟單憑三根向量箭頭和極其辛辣的工業實操視角,將最晦澀的理論力學硬生生扒光了皮,血淋淋地塞進了這些知青的腦子裡!
“妙啊……”
齊伯淵喃喃出聲,乾枯的指節下意識扣在冰涼的磚牆上,越聽越入神。聽到連桿虛位移極值推導那一步,老先生甚至忍不住猛地一拍窗臺,脫口喝出一聲:“好一個約束消融法!抓得極準!”
“誰在窗外?!”
屋裡的小林反應最快,一把抄起門後的頂門槓,呼啦一下拉開正房大門!
屋裡的知青們齊刷刷轉過頭去。
齊伯淵被逮個正著,也不惱,反而拂了拂藍布棉袍上的灰塵,邁開大步跨過正房門檻。
知青沈輝正抓耳撓腮記筆記,冷不丁瞥見老人的面容,手裡的鉛筆啪嗒摔在桌上,眼珠子差點瞪出眶來,失聲驚呼:“齊……齊伯淵教授?!清華大學力學系的齊總教理?!”
滿屋子知青轟的一聲炸了鍋!
這可是當年全國工科統編教材封面上印著名字的泰斗級人物!文革前多少清華學子想聽他一堂大課都得通宵搬板凳佔座,今天居然一身寒酸地出現在大院衚衕裡?!
蘇婉婉神色未變,反手將手裡的斷粉筆扔進粉筆盒,從容地拍了拍指尖的白色粉塵。
“齊教授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蘇婉婉扶著腰從講臺後挪出來,順手拎過暖水瓶,倒了碗泛著清香的茉莉花熱茶遞過去:“屋裡簡陋,只有粗茶,您潤潤嗓子。”
齊伯淵接過粗瓷大碗,深深看了眼前這個面容沉靜的年輕女技術員一眼。
西郊裝甲車間那臺被她一把千分尺和兩罐液氮救活的“718”主泵,部裡已經將複核報告遞到了教育部頂層。同行評審裡那幾個留蘇老骨頭被駁得體無完膚,全推說這女人是蘇建國當年藏起來的機密利刃。
如今當面一聽,哪是什麼機密手稿託底?
這分明是一尊天生為重工業而生的帥才!
“丫頭,我今天來,不是來喝茶的。”
齊伯淵將茶碗放在講臺邊緣,語氣鄭重無比,從棉袍內兜裡摸出一份蓋著教育部大紅鋼印的公函:
“老首長和部裡幾次向清華打招呼,我原本還不信邪。今天聽了你這一堂課,老頭子服了!大考在即,你懷著雙胎,行動不便,十二月寒冬臘月進考場,萬一動了胎氣,那是整個國家重工業界的不可承受之重!”
老教授手指在公函上用力點了兩下,目光灼灼:“這是清華大學特批的免試推薦破格錄取通知!只要你在這上面籤個字,不用去擠朝陽一中的獨木橋,年後春季開學,直接進清華機械系核心實驗室,我齊伯淵親自帶你!”
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三十多名知青呼吸粗重,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羨慕與震驚。
免試直升清華!
在這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幾百萬人搶幾萬名額的血腥關頭,這封信就是一張直通通天大道的黃金門票!
沈輝等人都眼巴巴望著蘇婉婉,恨不得替她搶過鋼筆簽字。
然而,蘇婉婉連看都沒看那張蓋著紅印的檔案一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角揚起一抹極淺淡、卻鋒芒畢露的笑意:
“齊教授,您的好意,晚輩心領了。”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猶豫:“但這個免試名額,我不能要。”
齊伯淵猛地一愣,老花鏡後面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為什麼?!這是符合特殊人才引進規定的!誰敢說閒話?!”
“規矩就是規矩。”
蘇婉婉站得筆直,甚至微微挺起了脊背,清冷的聲音在堂屋裡擲地有聲:
“十年浩劫過去,無數插隊知青、回鄉青年在田間地頭熬紅了眼睛,就盼著這一場能用分數換尊嚴的大考。我若憑著特批和首長照顧走了捷徑,不僅壞了新規矩,更是在這幫通宵苦讀的年輕人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轉頭指了指滿屋子緊緊盯著她的知青,字字如生鐵撞擊:
“當年我父親哪怕被關在牛棚裡,圖紙被撕碎,也從未向任何人低頭討過半點特權,他留給我的唯有‘唯實唯堅’四個字。”
“我要去考場,坐在朝陽一中的板凳上,堂堂正正答卷,堂堂正正拿清華的第一名!”
“這才對得起我肚子裡的孩子,對得起老蘇家的骨頭!”
滿堂寂靜。
沈輝幾個年輕知青眼圈瞬間通紅,拳頭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緊。
齊伯淵定定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
良久,老教授胸膛劇烈起伏,忽然仰天大笑三聲,笑聲震得屋簷下的霜雪撲簌簌往下落:
“好!好一個堂堂正正!好一個大國脊樑!!”
老先生一把收回公函,眼底哪還有半點遺憾,全是對後輩滔天的激賞與自豪。
他抓起講臺上的白粉筆,大步走到黑板前。
手腕發力,粉筆在黑板右下角最空白處猛烈划動!
刷刷刷!
三根扭曲複雜的空間迴轉曲線交織成網,底下赫然列出了一道由變截面偏心凸輪驅動的“三維曲面迴轉體非對稱應力極值方程”。
齊伯淵扔下粉筆,目光灼灼盯著蘇婉婉:
“這是老頭子去年在西德交流時帶回來的死結,全系至今無人能解!十二月考場上見真章,你若能解開此題,清華機械系的大門,老頭子親自給你推開!!”
老先生一拂袖袍,大笑著揚長而去。
然而,當蘇婉婉的目光落在那道高難度方程的第三項邊界條件時,瞳孔卻毫無預兆地微微一縮。
那不是西德的資料格式。
那組被刻意模糊處理過的動力學常數……分明帶著父親蘇建國當年親筆簽名留下的絕密編碼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