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算計
林若若站起來,走到趙長風身邊。
趙長風低頭看她,臉上那層平靜的麵皮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露出底下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林若若知道他在愧疚什麼——他覺得把這個爛攤子帶進了她的生活裡。
“若若。”他開口想說什麼。
“你不用跟我道歉。”林若若打斷了他,“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話,我都看在眼裡。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趙長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她今晚會做什麼?”林若若問。
“數錢。”趙長風說,
“數她覺得自己能拿到的錢。她這個人從來不吃虧,當年嫌我窮,連夜就走。現在看我有錢了,連夜就回來。她今晚會躺在硬板床上,把白天看到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算,算我手裡有多少田產、多少鋪子、多少現銀。算完了,再想一個她覺得能把這些東西拿到手的法子。”
“你覺得她會想什麼法子?”
“從孩子們下手。”趙長風的聲音沉下去,“她方才已經亮出來了——‘他們是我的骨肉’。這四個字,是她在趙家村唯一能用的牌。”
林若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趙長風側過頭來看她的話。
“趙林趙峰和曉靜,他們不是牌。”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他們是你養大的孩子。是你半夜起來給他們掖被子,是你教他們拿筷子寫字,是你在趙峰摔破膝蓋的時候揹著他走了三里山路去鎮上找郎中。他們可能會對親孃有好奇,但誰把他們養大的,他們心裡比你更清楚。”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層罕見的鋒芒:
“至於趙森——那個孩子,我絕不會讓她碰。趙森進家門的時候什麼樣,現在什麼樣,你心裡有數。那孩子花了多久才不再怕人。王若曦要是敢在趙森面前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她沒有說完,但趙長風聽懂了她沒說完的部分。
梁石從廊下走過來,低聲說:“東家,夫人,今晚我和阿蘭輪流守夜。西屋那邊有任何動靜,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林若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抱著曉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的秦阿蘭。
曉靜在秦阿蘭懷裡啃著一塊點心,衝她揮手,小手上全是點心渣。
秦阿蘭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意思是:有我在,沒人能碰這個孩子。
林若若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個下午的弦,終於鬆了一絲。
這天晚上,王若曦被安置在村西頭一間空屋子裡。
屋子原本是用來放農具的,臨時收拾了出來,一張硬板床,一張破桌子,桌上擱著一截蠟燭頭。
隔壁就是趙老三家的豬圈,時不時傳來豬拱食槽的吭哧聲。
王若曦坐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豬拱食的聲音,聞著飄進來的豬糞味,臉上白天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蕩然無存。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眉頭擰著,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節奏又急又快,像是在打什麼算盤。
她面前攤著那個破包袱——裡面只有兩件換洗的舊衣裳,幾個硬邦邦的粗麵餅子,和一個用布頭縫的小荷包,荷包裡頭裝著一枚磨得鋥亮的銅錢。
她把那枚銅錢拈起來放在手心裡,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把手攥緊了,指節咯咯響。
“趙長風。”她對著牆壁低聲唸了這個名字,聲音沉沉的,和白天那個哭哭啼啼的可憐女人判若兩人,
“你倒是過得好啊。青磚大瓦房,雕花門窗,滿院子下人,村外還有三十個大棚——三十個!我當年跟著你的時候,你連三畝地都沒有!”
她咬了咬牙,把銅錢往床板上一拍,翻身躺下去,瞪著房梁。
月光從破窗欞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嘴角那道算計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那兩個小的——趙林趙峰,是我肚子裡出來的。曉靜也是。”
她對著房梁喃喃自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親孃回來了,他們還能不認?只要孩子們認我,趙長風就沒法趕我走。他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孩子們的面子。”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忽然坐起來,眼睛在黑暗中發著亮。
“那個女人——林若若。”她咬著下嘴唇想了一會兒,“她不簡單。白天我哭了那麼久,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還衝我笑。她笑什麼?她在笑我像個小丑。一個後來的女人,坐著我該坐的位置,還衝我笑——”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忽然嘴角彎了一下。
那抹笑意在月光下顯得又陰又冷,像是冬天冰面上裂開的一條縫。
“不過沒關係。她越得意,越好對付。得意的人容易犯錯誤。等我見了孩子們,先把他們的心拉過來——”
她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不能被人聽見的秘密:
“到時候讓孩子們當面跟她比一比——親孃和後來的女人,孩子們會選誰,還用說嗎?趙長風能攔我,他攔得住孩子們的嘴嗎?只要孩子們開口要親孃留下,他趙長風還能在孩子們面前當惡人不成?到時候,趙家的銀子,趙家的大棚,趙家的鋪子——早晚都是我王若曦的。不對,是我和孩子們的。她林若若辛辛苦苦掙下的家業,白白給我做了嫁衣。”
她躺回床上,嘴角還掛著那抹笑意。隔壁的豬大概是拱累了,安靜下來,只剩下夜裡蟲鳴的聲音。
王若曦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飛速地轉著。
她剛才路過曬穀場的時候看見了——那貨棚裡堆的東西,番茄一筐一筐的,紅彤彤的惹人眼饞。
還有酒罈子,摞得比人還高。
趙家大娘嘴碎,路上跟她說了一句,說趙家如今在鎮上還有雜貨鋪,每個月進項“不少”。
這個“不少”是多少,趙家大娘沒說,但她自己會算——光看那三十個大棚和貨棚裡的貨,一個月少說幾百兩銀子進賬。
幾百兩。
她王若曦當年跟著那個貨郎走的時候,貨郎全身上下加起來也沒有五兩銀子。
她在外面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回來了,她的男人卻成了財主。
這錢難道不該是她和孩子們的?那個女人有什麼資格坐享其成?
她想著想著,忽然又想起白天在院子裡看到的那個叫梁石的管家。
那男人看著老老實實的,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腳底下沒有聲音。還有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秦阿蘭——她遞碗的時候手腕上那道疤,王若曦認得那種疤。那是刀疤。刀口斜切,從腕骨外側劃過,收刀的時候帶了一下,留下了鋸齒狀的邊緣——
她年輕時見過一個會使刀的人,手腕上有一模一樣的疤。
趙長風身邊養著這樣的人,他到底在做什麼生意?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趙長風越有錢,她王若曦就越不能走。
她翻了個身,把破包袱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閉著眼睛開始想明天要做的事——
先去村口看看那些大棚,數清楚到底有多少個。
再去曬穀場看看貨棚,那些貨都往哪裡運。
然後找趙家大娘套套話,把趙長風這一年多來的家底摸清楚。
最後,等孩子們回來。
她打了個哈欠,嘴角那抹笑意還沒消。
“趙長風啊趙長風,”她嘟囔著翻了個身,聲音含糊下去,
“你當年連碰我都沒碰過……如今倒好,娶了個新老婆,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別人都當你是老實人,可我知道你不是。你身邊那兩個下人,一個走路像貓,一個腕上帶刀疤,你當我看不出來?你的那些錢,怕不全是地裡種出來的吧。”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眼睛在黑夜裡慢慢睜開了。
“也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暗處,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算計,“你有秘密,我就多了一張牌。真要是明面上拿不到的東西——那就換個法子拿。”
話音落在黑暗裡,沒有人回應她。隔壁的豬又吭哧吭哧地拱了起來,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嚼她話裡那些發酸的野心。
月光從破窗欞裡退了出去,把她重新埋進了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