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護著你
趙家大娘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叉著腰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孩子你當年幹啥去了？曉靜還沒滿月你就跑了，林兒峰兒追在驢車後頭喊娘你頭都不回。現在你說你想孩子？現在外面那貨郎不要你了，你又回來想撿現成的？沒門！你當村里人都眼瞎看不出來？”
趙家大娘這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潑下來，院子裡外都安靜了一瞬。
然後王嬸子也接上話了，她平時話不多，但一開口就往點子上戳：
“若若來了咱們村一年多，給咱們村修了祠堂，建了作坊，建了學堂、鋪了路、打了井，村裡人哪個不念著她的好？！如今你想回來欺負她，看俺們不打斷你的腿！
“必須保護好長風媳婦！我孫子現在天天坐在新學堂裡唸書，一分錢束脩都不用交。你要是回來見孩子的，咱們沒話說。你要是回來打別的主意的——俺們勸你趕快滾蛋。”
“就是，敢欺負若若，我們就不同意！”
“就是！敢欺負長風媳婦，就是和咱們整個趙家村過不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
其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正是趙老三家的兒媳婦春草，平日裡跟林若若走得近，學了一手番茄炒雞蛋就是林若若手把手教的。
她站出來的時候還把孩子往婆婆手裡一塞，騰出兩隻手來，那架勢像是準備要跟人理論：
“若若嫂子對我們家有大恩。去年冬天我家孩子發高燒，是若若嫂子連夜拿來的藥。你王若曦是哪個缺德的俺不認識，但你要是敢欺負若若嫂子，敢春草第一個不答應！——”
“春草。”林若若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院外所有人都聽見了。
春草轉過頭來看她，趙家大娘也轉過頭來看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林若若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到春草身邊，拍了拍她的手背：“沒事。她說幾句想念孩子的話，也不是什麼錯。做孃的想孩子，天經地義。”
她這話說得很巧妙——既沒有替王若曦辯解，也沒有擋在趙長風前面替他做決定，只是把事情的焦點拉回到“孩子”這件事上。
王若曦想扮演被欺負的角色，林若若偏偏不給她這個把柄。
不但不給，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替她圓了一句。
這樣一來，王若曦再說什麼“不讓她見骨肉”之類的話，就顯得是在無理取鬧了。
趙家大娘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大聲接了句：“若若大度，那是若若的品行。但咱們村裡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誰好誰壞，咱們心裡都有桿秤。”
林若若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她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樑石。
梁石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那捲溫溼度記錄，看起來跟剛才沒有任何不同。
但林若若知道，從王若曦進院子的那一刻起，梁石就沒離開過她三步之外。
他的站姿看起來隨意，實際上每一個角度都卡在王若曦和林若若之間——只要王若曦往林若若的方向有任何動作，他都能在一息之內擋在前面。
秦阿蘭也從廚房裡走出來了，手裡端著個茶盤，上面擱著一壺新沏的熱茶。
她走到林若若身邊，不聲不響地給她續了一杯茶，然後也不走開，就站在林若若身後兩步的地方，端著茶盤，垂著眼皮，那模樣要多恭順有多恭順。
但林若若知道，那個茶盤底下，秦阿蘭右手扣著的不是盤沿，是一柄藏在袖口裡的短刃。
林若若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時，院子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一聲聲的怒吼～
“哪個在這欺負咱們夫人？！”
“滾出來！”
“聽說是個娘們？！”
“什麼？！看我不一鋤頭杵死她！”
“趕來趙家撒野，來錯地方了！快！”
眾人齊刷刷的看過去門口急匆匆氣喘吁吁趕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在後山幹活的甲字組乙字組的男人，還有他們的家人，後面跟著的是酒坊的人，麵坊的人，還有養殖場的人……
大家聽說若若被欺負了，無人帶頭，眾人齊刷刷地拿著各自手裡的工具，跑來了～
若若的眼眶溼潤了。
不是為別的，是為自己身邊這些人。她這一年多來沒日沒夜地倒騰跨時空生意，建作坊修學堂鋪路打井，把掙來的銀子花在村裡，不是為了收買人心，但人心自然而然就聚到了她身邊。
趙家大娘的仗義執言，春草的挺身而出，梁石和秦阿蘭不動聲色的守護，還有這些人——這些都不是她用銀子買來的，是她用真心換來的。
這時候趙有田從人群后面擠了進來。老里正的臉色比鍋底還黑，進門先看了林若若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若若，你別多心，村裡人心裡都有數。
然後他轉向王若曦，聲音又沉又硬：“怎麼是你？你還有臉回來？如今長風已經成親，你還回來作甚？”
王若曦一見趙有田，立刻又打起精神來應付新的對手，轉過身去就要磕頭，額頭還沒碰到地面就被趙有田閃開了。
趙有田把當年的話一句一句翻出來，說她說“這個破村子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說如今修了青石板路打了新井建了作坊，她就不嫌破了？
王若曦被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但不敢跟里正頂嘴，只能低下頭去，肩膀抖得厲害。
趙有田看了一眼惺惺作態的王若曦，莫名有些噁心，他看了看長風：“長風，我先把她帶走，讓她在村裡住一晚。長風媳婦，你放寬心，啥事沒有，即使有，村裡都給你兜著！”
林若若的心中一陣激盪，這就是淳樸的村裡人，族中人！
他們之中或許也有不懷好意的壞人，但他們大部分都是好的！
“謝謝趙叔！”林若若鄭重地給趙有田行了禮。
趙有田的眼眶紅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之前給了梁石一個眼神。
梁石微微點了下頭，幅度極小。
林若若看到了這個眼神，王若曦也看到了。
林若若注意到王若曦的眼睛在那一刻眯了一下——她顯然也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整個趙家村的管事人，全都站在林若若那邊。
王若曦抱著包袱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跟趙家大娘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遙遙地看了林若若一眼。
這一眼，她藏了一整天的心思終於露了一絲出來。
那眼神裡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不是對一個收留她的家庭該有的客氣。
那是審視，是掂量，是一個女人在打量另一個女人時才會有的那種掂量——她在評估自己的對手。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林若若，落在了林若若身後的堂屋。
雕花門窗，青磚到頂，門口掛著一塊新匾，上頭寫的是什麼她大約不認得，但那匾額的漆水亮得晃眼。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貪婪和嫉妒在那一瞬間從她精心維持的可憐相底下漏了出來，像布袋裡漏出的一粒米。
然後她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