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聖旨天威
夏楚只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用卷軸的末端,遙遙衝著王宗翰的方向點了點。
“聖旨。”
王宗瀚眼珠子往上一翻,徹底成了一灘爛泥。
要不是親兵還死死鉗著他,人早就滑到了地上。
一股臊臭順著他的褲管往下淌,在腳邊洇開一圈難看的溼痕。
夏楚沒再看那灘汙穢。
他轉過身,對著臺下那一張張混雜著憤怒、迷惘和期盼的臉,將那捲明黃高高舉過了頭頂。
烈日下,那顏色扎眼得很。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八個字,字正腔圓,卻又在最高的地方停住了。
夏楚有些不耐煩,竟是“啪”的一聲把聖旨又捲了起來,隨手往腋下一夾。
他朗聲道:“本官替皇上,給大家說幾句實在話。”
“第一!”夏楚豎起一根手指,聲音驟然一沉,“王宗翰,勾結北狄,通敵賣國!貪墨賑災糧,草菅人命!樁樁件件,死不足惜!即刻——問斬!他人頭,要掛到九邊去,給大夥兒看個明白!”
人群裡先是一片死寂。
緊跟著,不知是哪個角落裡,有人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好!”
死寂之後,是一聲壓抑不住的抽噎。
然後,那抽噎像是點燃了引線,積攢了十年的恨意與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緊跟著,整條長街都沸騰了,無數條幹瘦的手臂舉向天空,嘶吼聲幾乎要將城樓掀翻。
“好!”
“第二!”
夏楚的聲音穿透鼎沸的人聲,再次灌入每個人的耳朵。
“王氏一族,在其位者,助紂為虐,一律同罪,一體問斬!”
“其餘族人,無論男女老少,盡數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踏入西涼半步!”
“殺得好!讓他們也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哭喊與叫好混成一片,大片的人群跪了下去,朝著高臺的方向,將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夏楚等那聲浪稍稍回落,才慢條斯理地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
這一次,他的語調裡帶上了莊重,嚴肅地一字一句說道。
“王家盤踞西涼數十年,所有田產、商鋪、宅邸、金銀,全部抄沒!”
他頓了頓,環視著臺下那無數雙瞬間亮起的眼睛,忽然笑了。
“一半,上繳國庫。”
剛剛燃起的火苗,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和嘆息,卻沒人敢有異議。
夏楚把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在眼底,這才不緊不慢地丟擲下半句。
“剩下的一半嘛……”
他拖長了語調。
“全都分給咱們西涼的父老鄉親!算是本官,替朝廷,給大家賠個不是!”
“轟——!”
空氣凝固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比剛才猛烈十倍的聲浪徹底引爆。
有人狠狠抽著自己的耳光,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笑又叫,更多的人,只是把額頭死死抵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哭得撕心裂肺。
這不是審判。
這是恩賜。
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天降甘霖。
夏楚靜靜地看著這幅景象,直到那狂熱的聲浪漸漸平息。
他轉過身,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衛風。”
“屬下在。”
“粥棚那邊,可以加肉了。”
“至於王家的女眷,一概充入賤籍籍,送走吧。”
話音落下,他將那捲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聖旨,隨手拋給了身後的衛風。
回到府衙後,夏楚正拿著一塊雪白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從指根到指尖,一根,又一根。
門外傳來通報。
“主子,李家族長李善求見。”
他頭也沒抬。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紅漆禮盒的家僕。
男人一進門,腰就彎成了一張弓,頭恨不得直接埋進地磚縫裡,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諂媚。
“下官李善,拜見府尊大人!大人今日為我西涼剷除王家這顆大毒瘤,真是天降神兵,功蓋千秋啊!”
夏楚將用過的布巾隨手一拋。
布巾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入一旁的銅盆裡,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衛風立刻上前,奉上了一盞新沏的熱茶。
李善就那麼哈著腰,見夏楚半晌沒有動靜,熱汗已經從他肥胖的額角滲了出來。
他只能尷尬地自己直了直身子,趕緊衝身後的家僕猛地一甩頭。
“一點西涼的土產,不成敬意,給大人嚐個鮮。大人您初來乍到,往後但凡有任何差遣,我們李家,願為大人馬首是瞻!絕無二話!”
夏楚總算端起了茶盞,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這才抬起頭,瞥了他一下。
“哦?馬首是瞻?”
“是!是!”
李善連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股子急切。
“大人,王家是倒了,可他們手底下那些糧行、車馬行的生意不能亂吶。百姓的日子剛有點盼頭,這米價物價要是再波動起來,那可就……我李家在幷州也有些產業,斗膽,願意替大人接手!不,是替大人穩住這些攤子,絕不讓西涼城再出半點亂子!”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夏楚呷了口茶,沒出聲。
李善的額角,汗珠已經連成了線。
“嗒。”
一聲輕響,茶盞被放回了桌面。
“怎麼個穩住法?”
夏楚站起身,踱步到那堆積如山的王家賬本前,腳步一頓,甚至沒用手翻,只是用下巴朝那小山似的賬本頂端點了點。
“念。”
“在。”
衛風上前,從最頂上抽出一本,翻開,聲音清晰,響徹整個後堂。
“開元二十二年,冬。李家與王家合謀,囤積木炭,哄抬市價三倍,共獲利四萬兩。事後,王家分潤兩萬八千兩,李家得一萬二千兩。”
李善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一步,差點癱倒在地。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臉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夏楚慢悠悠地走回到他面前,站定。
“李族長,你說,這筆賬,本官該怎麼跟你算?”
“噗通!”
李善再也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地磚上,額頭一下下地猛磕,發瘋似的辯解,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饒命!大人!是王宗翰!都是王宗翰那個狗賊逼我的!我們李家也是被逼無奈,我們不敢不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