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王主簿的州府行
王主簿的臉瞬間垮了。
現在去州府,不是自投羅網嗎?
“別怕,不是讓你去認罪。我給你準備一份禮物,你去活動活動關係,見到人就送,告訴他們,我們清涼縣窮,沒什麼好東西孝敬各位大人,就是琢磨出了一點省力氣的農具,想請大人們指點指點。”
夏楚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戲謔。
“狀子的事,你就哭窮。就說我們被土匪欺負慘了,沒辦法才練了幾個鄉勇自保。至於鐵坊,那就是個修補農具的破爛地方,上不了檯面。”
“總之,一個字,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王主簿的腦子飛速旋轉。
送禮……送農具?這……這是什麼路數?
但仔細一想,他又品出點味道來。
送金銀,是行賄,落人口實。
送兵器,是找死。
送農具,這叫什麼?這叫“獻祥瑞”啊!
這是政績!
州府的那些官老爺,嘴上罵著你,心裡說不定還想把這功勞攬到自己身上!
高!實在是高!
清涼縣這部剛剛啟動的戰爭機器,在夏楚的指揮下,高速運轉起來。
……
王主簿帶著夏楚的命令。
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帶著十套嶄新的農具,踏入了州府的地界。
這地方,天都比清涼縣的高,官都比清涼縣的大。
連路邊的狗,瞧著都比人橫。
不敢耽擱,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戶房的後門,塞了一小塊碎銀子給門子。
點名要見張小吏。
張小吏是州府裡少數幾個和清涼縣還有點香火情的。
兩人在偏僻的茶水間見了面。
“王主簿,你這……風風火火的,出什麼事了?”
張小吏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警惕。
最近風聲可緊得很,好幾個縣聯名告清涼縣的大狀,還熱乎著呢。
王主簿臉上立刻堆起一副又憨厚又諂媚的笑,搓著手。
“張哥,瞧您說的。這不是……我們清涼縣的百姓,日子稍微好過了點,都念著州府大人們的恩德嘛!”
王主簿一揮手,身後兩個隨從吃力地將一口大箱子抬了進來。
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烏沉沉的犁頭和鐮刀。
那犁頭,造型古怪,刃口閃著幽藍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張小吏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這是什麼玩意兒?
手拿起一把鐮刀,入手沉甸甸的,那份質感,絕對不是尋常鐵器!
用指甲在刃口上輕輕一彈。
張小吏的手一哆嗦,差點把鐮刀扔了。
百鍊鋼!
雖然只是個小吏,但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這玩意兒,都能當傳家寶了!
清涼縣那個窮得叮噹響的破地方,能搞出這種寶貝?
只是把鐮刀放回箱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王主簿,你這是什麼意思?平陽縣他們的狀子,可就放在府尹大人的案頭上。你現在送這個……是想害我?”
“張哥,天地良心啊!我們是來獻祥瑞的!這是我們縣裡的鐵匠,琢磨了半輩子才弄出來的省力氣農具,想著對秋收有用,特地選了最好的十套,獻給大人們,給我們清涼縣的百姓求個心安。”
“狀子的事,那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們哪有那個膽子啊!”
張小吏盯著王主簿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心裡半信半疑。
這東西要是獻上去,確實是大功一件,可萬一清涼縣真有問題,自己就是同黨!
他沉吟半晌;“東西我先收下。但是,我只能幫你通傳給李通判。能不能見到,就看你的造化了。”
“哎喲!多謝張哥!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清涼縣上下沒齒難忘!”
王主簿千恩萬謝地走了。
張小吏看著那箱子寒光閃閃的“農具”,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清涼縣,怕不是要上天哦!
……
李通判的官廳裡,氣氛有些壓抑。
今年流年不利,轄下的幾個大縣,因為早春凍土。
春耕都耽擱了,眼看著今年的賦稅要拉胯,他愁得頭髮都多白了好幾根。
王主簿被領進來的時候,正端著一杯苦茶,滿臉官司。
“下官清涼縣主簿王有才,拜見通判大人。”
王主簿跪在地上,姿態放得極低。
李通判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清涼縣……本官記得,你們縣被告私開鐵坊,私練鄉勇,意圖不軌,可有此事啊?”
王主簿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正戲來了。
也不辯解,只是重重磕了個頭。
“大人明鑑!下官此來,正是為此事!我們縣實在是冤枉啊!”
說著,他拍了拍手。
兩個隨從抬著一個大瓦盆和一個草靶子進了屋。
瓦盆裡裝滿了從外面挖來的,凍得跟石頭一樣硬的泥土。
“大人,多說無益。您一看便知。”
王主簿從箱子裡取出一把鋼刃犁頭,裝在一根短木柄上。
然後對著那盆凍土,猛地一插!
在場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那堅硬如鐵的凍土,被犁頭像切豆腐一樣。
輕鬆豁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犁出來的土塊,細膩鬆散。
李通判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王主簿沒停,又拿起那柄百鍊鋼鐮刀,對著一人高的蘆葦草靶子,隨手一揮!
沒有半點阻礙。
草靶子齊刷刷地斷成兩截,切口光滑如鏡。
整個官廳裡,只剩下眾人倒抽冷氣的聲音。
這……這是農具?
這犁頭要是裝個長柄,不就是破甲的利器?
這鐮刀要是反過來裝,不就是一把要命的鉤鐮槍?
李通判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放下了茶杯。
有了這東西,什麼凍土!什麼歉收!全都是浮雲!今年的考評,說不定能拿個“優”!
咳嗽了一聲,官威又端了起來。
“哼!夏縣令私自打造此等器物,本就是逾矩之舉!雖說……看著確實有些用處。但,規矩就是規矩!”
王主簿一聽這話,心裡就有底了。
這是在要價啊!
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通判大人明鑑啊!我們清涼縣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百姓連像樣的鐵器都缺,哪有那個閒錢去‘私造’什麼啊?”
“這不過是縣裡鐵匠鋪的老鐵匠,看百姓耕田太苦,把幾塊破銅爛鐵湊活到一起,瞎改出來的玩意兒,登不上大雅之堂,更不敢勞煩朝廷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