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章七十一 一年之約
眾人圍在木桌旁,就偷竊秘籍之事討論了一會,但確實也討論不出什麼結果,也就此罷了。
畢竟世間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解釋說清的。如果只靠隻言片語便能自證清白,那官府衙門也不會有那麼多冤假錯案了。
張月初問道:“那他們又是怎麼得知你們居住在此的?”
周關便嘆氣道:“唉,還不是我們老大平常廣交好友。碰上聊得來的就找人家喝酒,酒一多就把自己名字說出來了。最近不是正要舉辦少年大會麼,青雲山距離弘農郡也不算遠,自然會有不少江湖人士經過,人多嘴雜,多半便是這樣暴露的。那天我去鄉里買東西,無意中打聽到的,說是有數位女子在找我們大哥,我猜估計便是她們了。”
鄭白羽皺了皺不解道:“那關大哥你們為什麼不逃呢?”
關山月無奈道:“逃?逃又能逃到哪去呢?小云的本命法器玉蟬上有楚前輩的烙印,只要距離不遠,對方便能探知小云位置的方向。之前嘗試逃過無數次,最後也總能被她們找到。說實話,我也不想再過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了。更何況我這人,你要讓我逃到深山老林之中,不與他人接觸,我只會覺得生不如死。寧可一次做個了結,畢竟這事終究是要面對的。”
張月初安慰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誤會早晚能解除,關大哥和雲姐也不必如此悲觀。”
關山月笑道:“是這個理。”
就當眾人還在閒聊之時,客棧大門忽然開啟,一陣寒風拂面,差點吹滅了油燈,讓本就不算溫暖的客棧大廳又冰冷的幾分。
眾人心中明白:果然還是來了。
下一刻有六名女子踏進了客棧,領頭女子容貌絕佳,身材異常高挑,哪怕是秀氣清雅的楚纖雲與之相比,也遜色不少。女子身背一柄長劍,面若冰霜地看著廳內眾人。
關山月見狀立刻彎腰抱拳道:“楚宗主。”
楚纖雲也隨著關山月一同施了個萬福:“師尊。”
張月初四人立刻明白,眼前這好似仙女下凡的女子,便是先前一直提到的玉仙河宗主——冰心仙子楚滄海。
徐定舟三人如臨大敵,並未被眼前女子的容貌氣質影響心神。反倒是張月初,看著這個據說已過暮春之年的一宗之主,似乎有種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
但楚滄海還未開口,她身邊一位容貌相對普通的女子先聲奪人:“師妹,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速速交出宗門至寶,師尊說不準還能看在師徒情分上免你一死!”
楚纖雲看了看從小養育自己到大的楚滄海,隨後視線便轉移到說話女子身上,語氣平靜道:“小云從未偷過宗門至寶,師姐為何要三番五次汙衊於我。”
關山月則神情憤怒道:“柳小泉,你別太過分了!”
被楚纖雲換做師姐的女子名叫柳小泉,也是楚滄海的親傳弟子之一。雖是眾人師姐,但無論性格為人還是天賦,其實要比楚纖雲稍差一些,所以楚滄海才選了楚纖雲作為下一任冰宮宮主的人選,傳授其冰雪凝神的功法。
柳小泉見楚纖雲在眾人面前反駁自己,便有些惱羞成怒:“我汙衊你?你偷取秘籍是我親眼所見,因為那晚,我人就在現場!”
楚纖雲看著這個從小與自己一起修煉,被自己視為親姐的女子,竟然在師尊與同門面前編造謊言汙衊自己,心寒到了極點。
眾人見楚纖雲未開口反駁,隨後便又有一名玉仙河弟子開口道:“冰窟的大門,只有你與師尊才能開啟。現在秘籍不翼而飛,除了你之外還能有誰?”
柳小泉再次開口道:“楚纖雲!速速交出宗門至寶,否則休怪我刀下無情!”
說罷柳小泉便抽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斷魄,提起刀鋒指向楚纖雲。
關山月見狀,面色冰冷地抽出自己的佩劍嘯風,將楚纖雲護在身後。
就當客棧內氛圍劍拔弩張,眾人覺得開戰在即時,一道白衣身影走到玉仙河眾人與關山月夫婦之間開口道:“我本以為身為北地數一數二名門大派;能培養出雲姐這樣秀外慧中女子的玉仙河,門下弟子應該多半都是些謫仙人般的神仙人物才對。今日親眼所見之後才知,原來玉仙河高足們也與尋常武夫別無二致,也是這般蠻橫無理。若是如此,玉仙河在鄙人心中可是要落了下乘了。”
本無表情的楚滄海聽了張月初這番有些尖酸的諷刺微微皺眉。
而柳小泉心中本就不悅,此時見張月初出來為關山月夫婦打抱不平,更是怒火中燒。張月初本就俊秀的面龐在柳小泉眼中頓時面目可憎:“你又是哪來的?本宗行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張月初淡然一笑:“閒雲野鶴罷了。”
柳小泉看著這個有點不知所謂的年輕男子,眼中已有殺意:“那你還不快點讓開,好狗不擋道!”
面對對方的咄咄逼人,張月初毫無畏懼,只是左手輕輕拍了拍腰間的愚公和蜃氣樓道:“先問過我的刀。”
張月初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柳小泉心中憤怒達到了極點,正要發作,隨後她身後一道聲音傳來,如同深谷幽泉:“小泉。”
柳小泉一愣,立即噤聲退下。
楚滄海看著張月初仔細觀瞧了一會,隨後開口道:“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師門哪裡?”
感受到楚滄海有些冰冷地目光,張月初全然不懼看向對方:“晚輩李徽之,見過楚前輩。至於師門……說來也算有緣,前輩尊名滄海,晚輩師門中也有滄海兩字。”
“不可能。滄海派早在百年前就已泯滅,世上早已沒有他們傳承的蹤跡,”楚滄海搖頭道,“李公子若是不願提起自己的師門傳承,本座並不勉強。但今日之事乃是本宗內事,希望李公子可以置身事外,以免自誤。”
聽著楚滄海略帶威脅的警告,張月初沒有任何退步的意思。他微微笑道:“巧了,對於我而言,關大哥與雲姐的事也算內事。”
楚滄海原本古井不波的臉上開始有些慍怒:“看樣子,李公子是執意要跟玉仙河為敵了?”
張月初一步不退,再次拍了拍腰間的愚公和蜃氣樓道:“還是那句話,先問過我的刀。”
整個客棧的氣氛瞬間降低至了極點。
就當此時,楚纖雲突然開口道:“此事因我而起,就由我結束吧。師尊,我跟您回去。”
此話一出,張月初一方皆是詫異,關山月眼神複雜地說道:“小云,你……”
楚滄海聞言也是欣慰地點了點頭:“雲兒,你想通了就好。”
楚纖雲看著關山月溫柔道:“師尊對我有養育與傳道受業之恩,夫君對我也是一顆赤誠之心,而徽之弟弟們更是義氣無雙。萬萬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而讓大家兵戎相見,不然,無論任何一方出現傷亡,都會使我心如刀絞、悔恨餘生。既然如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夫君對我愛護與照顧我永遠銘記於心,我與夫君度過的日子裡,這些美好的回憶我也永遠不會忘卻。夫君不必難過,我們來世再做夫妻,屆時小云一定與你長相廝守,白頭到老。但這一世,我想就此罷了吧,對大家都好。”
關山月悲痛萬分:“小云,你不能離開我……”
楚纖雲伸出手摸了摸這個與自己日夜相守的男人的臉龐:“我心意已決,希望夫君以大橘為重。”說完她便緩緩朝著楚滄海走去,張月初眾人看著她的步伐,皆是面露苦澀。
而柳小泉見楚纖雲選擇如此果斷,頓時有些詫異,隨後她依舊憤怒喊道:“楚纖雲,你欺師滅祖,偷取宗門至寶,哪有想回來便能回來之理。你先交出秘籍再說!”
楚纖雲看著這個曾經與自己親密無間,如今卻形同陌路的師姐,心中已有慍怒。楚纖雲剛想出言再次反駁,卻被楚滄海打斷:“小泉,夠了!”
柳小泉心中一驚,連忙轉頭看向楚滄海。隨後她便發現自己的師尊正威嚴地看向自己,眼中已有怒意。柳小泉見狀噤若寒蟬,不再多言。
就當今夜之事看似塵埃落定之時,突然有一道聲音打斷了楚纖雲的步伐:“我不答應!”
眾人皆朝聲音傳來之處看去,說出此話的竟然是平常言語甚少的李敬熊。
李敬熊言語鏗鏘有力:“雲姐與關大哥兩個人相親相愛,你們怎麼可以拆散他們!”
鄭白羽也緊接其後:“對啊,如果楚前輩以一己之私阻止他倆相愛,以後江湖之人該會怎麼看待楚前輩您以及玉仙河?希望楚前輩三思。”
柳小泉聽了兩人之言,心中怒火再次燃起,不顧楚滄海方才略帶警告之言,開口道:“你們倆個又是哪來的野小子?玉仙河行事輪不到你們這些外人插嘴!更何況你們說的這些跟楚芊夏欺師滅祖、偷竊宗門至寶又有何關係?!”
徐定舟看著這個脾氣火爆、長相平庸的玉仙河弟子微微皺眉,他略帶思索後說道:“這位小泉師姐,你為何如此確定你們冰宮的秘籍乃是雲姐所偷?”
柳小泉看著一個又一個人露頭為楚纖雲說話,心中又怒又恨:“我乃親眼所見,自然可以確定。”
徐定舟繼續問道:“那小泉師姐還記得是哪日所見嗎?”
柳小泉滿臉理所當然:“當然是她與狗男人私奔那一晚。”
徐定舟眼神平靜地看著柳小泉道:“具體是哪一日哪個時辰?”
柳小泉冷笑道:“這我還哪裡記得清。”
徐定舟早料知她會如此回答,回頭給楚纖雲使了個眼色後說道:“那雲姐當晚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裳你總記得吧?”
柳小泉搖了搖頭:“沒什麼印象了。”
楚纖雲不卑不亢說道:“當晚我穿的是水藍色的綢緞。”
柳小泉像接過救命稻草般道:“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她當晚穿的是水藍色的綢緞。”
誰知下一刻楚纖雲語出驚人:“師姐抱歉,我記混了,當晚我急著與夫君跑路,怕引人注目,所以穿的是黑色的夜行衣。”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緊緊盯著柳小泉看去。
柳小泉感受著全場目光,知道自己被擺了一道,舉起刀指向楚纖雲惱羞成怒道:“楚纖雲,你詐我!”
楚纖雲對此未有回應,而徐定舟回道:“小泉師姐連當晚的任何一處細節都未曾記住,為何如此斷言冰宮秘寶乃雲姐所偷。我不知小泉師姐私下與雲姐有何仇怨,但私是私,公是公。小泉師姐怎麼能以私謀公,汙衊誹謗雲姐。一人之行,十人謗之,未有不遭禍患者。小泉師姐是否有曾想過,你的所作所為,會給雲姐帶來多大的麻煩、造成多大的傷害!還是說你們玉仙河的待人處世之道本就如此?”
此言正義凜然,振聾發聵。連張月初都驚詫于徐定舟這小子竟然能說出如此正義之言。
柳小泉聽完徐定舟之言也是愣在原地,久久不能發聲。而後方的其他玉仙河弟子此時也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楚滄海則冷言斥問,言語之中已有怒火:“小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柳小泉聽著楚滄海的斥問,方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只能支支吾吾道:“師尊……我……”
張月初也不忘火上澆油道:“看來,到底是誰在欺師滅祖,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了。”
楚滄海繼續斥責道:“小泉!事到如今,還不一五一十將事情全盤托出,你是真打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欺師滅祖嗎?!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小泉見事木已成舟,也不再辯駁,旋即朝著楚滄海跪下:“弟子鬼迷心竅,有愧於師尊與纖雲師妹。其實當晚盜取秘籍的並非纖雲師妹,而是一名白衣男子……”
楚滄海皺眉道:“那你為何將罪狀嫁禍到雲兒身上?”
柳小泉回想起以前的種種,面有不甘,但隨後又釋然道:“因為嫉妒。”
楚滄海詫異道:“嫉妒?”
柳小泉回道:“我與纖雲師妹從小一起修煉,親如姐妹。武道修煉一途上,雖然我資質悟性不如纖雲師妹,但我卻從未因此懈怠,反而更加努力的修煉妄圖靠汗水彌補天賦上的不足,追上師妹的腳步。但師尊卻從未對我正眼相看,從小到大無論何事都偏心於師妹。而宗內的同門們也從未因為我是大師姐而對我心生敬意,反而全去結交師妹,我所有的努力,所有付出的汗水,全部被師妹毀了!也因為她的存在,我的人生也變毫無意義,這讓我怎麼能不心生嫉妒?所以當時秘籍被偷時,我第一時間便想到嫁禍給即將叛離宗門的師妹。畢竟只有修煉了冰雪凝神才能開啟冰窟,所以哪怕我實話實說,也不見得有人相信,還不如順水推舟將罪狀嫁禍給師妹。這樣一來,師妹與宗門之間就再無和解的餘地,我也不用再活在她的陰影之下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求師尊原諒,但我有個請求,希望師尊放過師妹,畢竟此事確實與她無關。”
楚纖雲看著跪倒在地的柳小泉,搖了搖頭,心中五味雜陳。
楚滄海聽完嘆了口氣:“小泉……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對為師待人行事有不滿,那你也應該找為師我才是,怎麼可以汙衊誹謗雲兒?真是糊塗至極!算了,此事就此罷了。起來吧,快與我詳細說說事發經過。”
柳小泉這才起身道:“當晚,我因為毫無睡意而在後山散心,便看到一個白衣男子開啟了冰窟,隨後盜走了秘籍。”
楚滄海道:“冰窟之門只有修煉冰雪凝神之人方能開啟,這盜賊又是用何法開啟的冰窟?那小泉你既然見到盜賊行竊,為何不出手阻止?”
柳小泉黯然道:“弟子並非沒有出手,但是那盜賊實力過於強勁,與師尊相比都不遑多讓。弟子只是一個照面便落敗了,只能眼睜睜見他離開。”
楚滄海再次皺眉:“實力超然,能在無人察覺之下潛入冰宮並開啟冰窟偷走冰雪凝神秘籍,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那小泉還記得盜賊模樣嗎?”
柳小泉點頭:“雖然交手時間極短,弟子未能看清他的面貌,但是弟子可以確定,那偷盜者頭髮與眉毛皆為白色。”
聽到柳小泉的描述,張月初心中駭然。
果然是他!
“此事事關重大,只能回去慢慢商討了,”楚滄海搖頭嘆息,但隨後她又轉頭看向楚纖雲道,“雖然雲兒你與此事無關,但為師還是不同意你與這個姓關的男子流浪天涯,所以雲兒還是隨為師回去。”
客棧內的氣氛又再次一冷。
而面對楚滄海的不依不饒,張月初突然開口道:“楚前輩,晚輩斗膽一問:在前輩心中,是找回宗門秘寶重要,還是讓雲姐迴歸宗門重要。”
楚滄海看著張月初理所當然道:“自然是找回宗門秘寶重要,畢竟讓雲兒迴歸宗門只能算是私事。”
張月初繼續說道:“那晚輩斗膽想與楚前輩做個約定。”
楚滄海有些意外道:“交易?說來聽聽。”
張月初肅容道:“晚輩已經知曉了盜賊的身份,所以若是晚輩能夠幫玉仙河找回秘籍,那楚前輩能否放雲姐和關大哥一馬,不再阻止他倆的感情?”
楚滄海問道:“口說無憑,本座如何信你?”
李敬熊開口道:“我能替我哥哥擔保!”
眾人視線便同時轉移到了這個身形高大的少年身上。
李敬熊繼續說道:“我叫李敬熊,我爹是唐國公李叔德,我師父是武當掌教趙清溪。”
李叔德,趙清溪。要知道這兩個名字加在一起放眼整個大秦都是震天撼地的存在。
除去本就知情的張月初三人外,其他人皆是被這兩舉足輕重的名字震驚得無以復加。眾人完全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看似老實木訥的少年居然有如此驚人的背景。
楚滄海心中陰晴不定,她現在心中擔憂的並不是李敬熊所言不實,而是怕李敬熊所言屬實。如果這個高大少年所言屬實,真有如此驚人的背景要為楚纖雲站臺,也夠玉仙河吃一壺了。哪怕沒有方才白衣少年所提的約定,自己心中對於雲兒不捨歸不捨,但確實不好再多加插手了;若是這個高大少年此時只是虛張聲勢,那自己無非就是再多跑一趟而已,沒有多大損失。而看其餘那三個少年的神情稀鬆平常,為此並未有過多的反應,恐怕這高大少年所言多半屬實。
楚滄海心中再三思索最後決定答應,她看向張月初道:“好,本座答應你。七日之後便是少年大會,武當山的前輩肯定會前來觀禮,到時候本座會求證一二。若你們所言屬實,那約定就算成立;若言不符實,本座會立即帶走雲兒。不過……”
張月初見楚滄海欲言又止便問道:“請問楚前輩,還有什麼條件?”
楚滄海繼續道:“約定的期限呢?”
張月初頓了頓答道:“一年之內!”
楚滄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隨後她便看向楚纖雲,楚纖雲也旋即也朝她看去。師徒兩人四目對視了許久,皆是無言。
楚滄海嘆了口氣,轉身便帶著玉仙河弟子離去。
楚纖雲施了個萬福道:“恭送師尊。”
其他眾人也旋即齊聲說道:“恭送楚宗主。”
楚滄海聞聲再次停下腳步,回頭朝著楚纖雲望去,眼神複雜萬分。
最後她搖了搖頭,與眾玉仙河弟子,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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