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 三十一 玉京秋
張月初從賭場出來,偷偷跟著林雅走了好些條街,他一路上謹慎小心,夜裡漆黑一片,心想林雅應該是沒發現到自己。
自己想了又想,實在不知道林雅現在唱得又是哪出戏,莫非先前在賭場內,自己猜錯了,林雅來賭場根本不是為了孫泰?
不過自己再怎麼猜錯,先前賭場內他散發出的那股濃郁殺氣,就算自己再聞一千遍一萬遍,也準錯不了。
老人常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
張月初還真不信,這林雅跑到這相對混亂的賭場內只是玩玩看看,滿足一下名門正派傳人對於市儈生活的好奇。
又跟了一陣,到了一個街角的拐口時,張月初發現林雅突然憑空不見了。
而張月初見到這空蕩蕩的街道,第一反應不是人去了哪裡,而是心頭一顫。
有詐!
張月初突然感受到身後有一股冰冷殺意。下一刻,一柄細長的直劍破空而來,朝著張月初背後心窩方向鑽去。張月初猛地躲開,但那直劍不依不饒,黑影握著直劍對著張月初便是一陣眼花繚亂的揮砍,劍鋒冷冽而又伶俐。張月初此時遇襲在先,面對著目不暇接劍光劍影,只能閃躲為主。兩式劍招之間空隙極小,張月初連出拳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抽刀反擊。
那黑影見自己的劍招一一落空,而被自己襲擊的少年人卻毫髮無損,衣服上連個斬痕都沒有,漸漸地也有些沉不住氣。
忽然那黑影,劍招收回時手臂一震,朝著張月初的首級使出了劍招劍式中最為常見的長虹貫日,劍尖如同毒蛇般撲向張月初的面部。千鈞一髮之間,張月初將頭微微一側,躲開了這式長虹貫日,但直劍所夾帶的劍氣依舊劃傷了張月初的臉龐。
但黑影也因為長虹貫日用力太過,沒能立即收招,漏了巨大的破綻。張月初一看,沒來得及管從臉頰上細長傷口中流下的鮮血,身形微微彎曲,雙手握拳合一,使出了白日裡切磋時擊退了李敬熊兩步的暴虎馮河。而雙拳猛烈撞擊黑影的腹部之時,張月初明顯感受到了黑影身上的氣機被破開了一個缺口。
雖然這式暴虎馮河白日裡僅僅只擊退了李敬熊兩步,可黑影畢竟不是李敬熊,捱了張月初全力一拳,向後退卻了足足兩丈。
張月初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黑影,這黑影自然便是張月初跟蹤了一路的林雅。
林雅捱了一拳,左手輕輕捂住腹部,其他部位倒是沒有任何動作,氣息沉澱了下來,將直劍收回背上劍鞘。
兩人相視無言。
整整十息時間後,林雅才開口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意圖?”
張月初道:“賭場中你散發出的殺氣。”
林雅聽完後心中瞭然,笑道:“你竟然能感知到我的殺氣,那看來我們是一路人。”
張月初搖頭道:“我們並非一路人。我一直沒想通,詩賦山莊為何要殺孫泰。詩賦山莊家大業大,總不能是為了那幾十兩的贖銀吧?”
林雅面對張月初的質問,沒有直面回答,而是眯著眼反問張月初道:“為了一己私慾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也散,孫泰這種人難道不該死?”
張月初緩緩道:“那你為了一己私慾便要殺孫泰而後快,此番行為,跟孫泰又有何區別?莫非詩賦山莊的授人之道也如此?那詩賦山莊的地位在我心中可真要落了下乘。”
林雅沒有因為張月初對於自己師門的出言不遜而惱怒,只是淡淡一笑:“什麼時候,天下通緝的要犯也能在我面前說教了?”
張月初面色驟然而冷。
林雅早料到他會有這番反應,心中頓時有種貓戲鼠的快感,說道:“你此刻肯定很想知道我是如何知曉你的身份,你得多謝你腰間的寶刀。雖然墨沙行事隱秘,但天下間沒有不透風的磚牆,天下第一殺手徐陸芝失手這種,傳出去能震驚天下的事,即便再努力隱瞞,總歸還是會被人知曉的。至於孫泰,那也只是我個人的所作所為,代表不了詩賦山莊,所以你用不著批判詩賦山莊。更何況詩賦山莊對我而言,只能算小半個師門,並非歸屬。不過幸好,我跟張家頂多有公仇而無私怨。所以我對,將你這個天下通緝的逃犯,上報給算得上我仇家的官府,並不感興趣,我不缺那些錢財。”
張月初看著不遠處的言語輕鬆但無時無刻散發出殺意的林雅,將左手按在愚公刀鞘上,拇指抵住刀鐔。
“所以從某種意義而言,我們甚至還算是盟友。不過你也別高興的太早,方才擊中我那一拳勁道不錯,不知你握上腰間那柄愚公後,又能增添幾分戰力。不如我們再切磋一番?我林雅最好用生死之戰來砥練道心,不過誰生誰死,我就不能知曉了。不過從我往常的經歷推斷,大概是你死,我生。”
張月初不為所動,譏諷道:“你也有道心?”
林雅自然知道眼前的佩刀男子,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言語看似輕鬆,但內心早就做好了全力以赴的準備。
林雅摘下懸掛在腰間的玉笛,雙手將玉笛抵於唇前,下一刻笛聲四起。
其實武林間,很多底層的江湖武夫無法理解詩賦山莊這麼一個喜好吟詩彈唱的宗門,到底是如何躋身在了江湖頂峰之一。因為他們窮其一生也難以接觸到詩賦山莊的傳人,更別說親眼目睹一次他們作戰的場面。而一些與詩賦山莊傳人曾交手過的人,詩賦山莊傳人那恐怖的作戰方式方法,會久久地烙印在腦海中揮散不去。
而詩賦山莊稱霸南方楚地的原因,便是因為他們特有的音域!
詩賦山莊的弟子,只有透過從音律中感悟出獨自特有的音域,才能夠被冠以詞牌名,成為傳人,便可以不再被詩賦山莊拘束,獨自行走江湖。
可以說,音域乃是詩賦山莊傳人破敵與自保的最佳手段,而其餘從詩賦樂曲中所領悟處的刀法劍術都是旁枝末節、羊腸小道。而詩賦山莊的傳人所被冠以的詞牌名一般也與其領悟的音域相符合。
詩賦山莊中音域萬千且獨一無二:有者如同東海打潮般一起一落變化萬千;有者好似軍陣埋伏暗藏殺機而殺人於無形;有者如同春風讓人心境通暢;甚至還有者能操控音律使人陷入幻覺無法自己。
詞牌名為破陣子的現任詩賦山莊莊主,其音域如土龍洩水、萬馬奔騰,號稱能破盡世間千萬法。
而林雅的詞牌名玉京秋也是如此。
悽然婉轉的笛聲向著張月初飄近,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玉京秋,玉京秋。
玉京曾憶舊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即便是仙都般的玉京,聽聞此般笛聲,也不禁草木枯敗、秋風蕭瑟。
夢殘深處回幽蝶,一川風物笛聲中。
難怪名為玉京秋。
張月初聽到這笛聲,便覺得身體有些睏乏,提不上力氣,頓時心頭一顫。這種無力感並沒有轉瞬即逝,而是隨著林雅的笛聲愈演愈烈。
僅僅幾息時間,聽著這悽慘的笛聲,張月初甚至連抬起右手拔刀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大口吸氣呼氣,突然猛地咬住舌尖,痛處頓時刺激頭腦,遍佈全身,隨著笛聲而來無力感驟然消失。
他知道自己只有這片刻間的清醒,若是把握不住機會,在這笛聲中,自己便在也無法反抗了。
他沉靜如水,雙眼正視林雅,而左手拇指發力,愚公刀出鞘,同時伸出右手握住已然出鞘的愚公刀柄,將整把愚公拔刀出鞘,順勢凌空一刀,劈向不遠處的林雅,如同一道驚雷炸響,街道頓時風起。
叱起海紅簾底月,四廂花影怒於潮!
張月初拔刀的氣勢,將林雅音域硬生生斬斷,不遠處林雅的吹笛之姿,也因從愚公刀上迸發的刀勢迎面襲迎來而戛然中止。林雅身形被這股氣勢震退兩步,右手握住玉笛掩面而擋。
而刀勢過後,整座街道像是被大風吹過般一塵不染,再也尋不著一絲音域的痕跡。
自從張月初出了玉門關後再無離鞘的愚公,今日終於出鞘。而脫胎于徐陸芝的愚公移山,與蓄意養氣相輔相成的這式斬鯨,今日也終於大成。
林雅站穩身形,望了一眼氣息暴漲的張月初,又瞧了瞧手中的玉笛,發現自己最愛的這支名為桀犬的玉笛,竟然被方才張月初的刀勢斬出一條裂痕,猶如白璧微瑕。
林雅驚魂不定,他實在沒有料到,明明氣機只有兩品的張月初竟然能一刀斬斷,自己這尋常一品武夫都無可奈何的玉京秋。
果然姓張的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不過即便他有法子破解自己的玉京秋,只要他一日不跨入一品境界,他那只有兩品的可憐氣機便永遠是他的敗筆,只要自己全力以赴,近身搏鬥他今日必敗!
林雅再次拔出背上的那柄名為無歸的細長直劍,穩了穩心神,衝向張月初。
剎那之間,無歸劍已到了張月初身前。
劍至即人至。
林雅天真的以為,自己應該能在近身搏鬥中穩居上風。可張月初經歷過那麼多的生死角鬥,感悟過那麼多的廝殺技巧,近身搏鬥哪會弱他分毫。張月初面對著比先前更為冷冽的劍鋒,提刀相迎。與先前赤手空拳時的一味閃躲不同,張月初先是一招一式將林雅的招式化解,交手過程中逐漸熟悉林雅的出招習慣以及特點。
雖然林雅劍招劍式兇狠逼人,使得第一次以奇門刀作為廝殺手段的張月初差點有些招架不住。但交手過程中,張月初發現林雅對於劍法招式的掌控並不熟練,時間越久露出的破綻便越為明顯。
兩人纏鬥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依舊不分高下。然後張月初在林雅一式劈劍落空後,以奇門刀的詭異難測徹底將局面扭轉過來。
而林雅於武道一途上一直順風順水,罕有劣勢。因此見了自己近戰搏鬥也被張月初逐漸壓制,有些力不從心,心中愈發急躁。好在奇門刀以詭異輕巧克敵制勝著稱,並非殺伐之道,所以張月初無法用力道擊潰林雅的劍招劍式以及所夾帶的氣機。但林雅也無力再次扭轉局面,只得在張月初密不透風的奇門刀下苦苦支撐。
最終張月初以一式橫掃,彈開了林雅手中的無歸,一腳踢在林雅腹部,林雅猝不及防,被踢翻在地。
張月初蹲在林雅身邊,將愚公從林雅脖頸右側插入地中,刀鋒離林雅脖頸不到一寸,只要張月初將愚公輕輕一動,林雅便會身首異處。
至始至終無法想通自己為何會敗的林雅,躺在地上並不反抗,面對生死,反而有些淡然的笑道:“動手吧,是你贏了。”
張月初好奇道:“你這麼坦然赴死?難道就沒有讓你牽掛的人嗎?例如家人與朋友。”
林雅先是嗤笑一聲,然後神色有些落寞:“我沒有家人,我娘早死了。而我生父將我賣給大戶人家為奴,我從小受盡苦頭,最後是義父將我帶離苦海。至於義父,感激歸感激,算不上牽掛吧……不過你運氣不錯,要不是義父要求我只許是用詩賦山莊的功法招式,你今日必敗無疑。”
張月初不解道:“都到了生死之刻,你為何還要如此在意你義父的話?”
林雅回道:“生而不養,斷指可還。生而育養,斷頭可還。不生而養,十世難還。義父對我的恩情,就算我死,也不會違揹他。”
張月初搖搖頭,自己是在無法理解,便又接著問:“那朋友呢?”
林雅道:“朋友?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張月初道:“只要是人,便需要朋友,你也不例外。交朋友並不難,只是你不願意交罷了。”
林雅固執地搖搖頭:“我不需要,你動手吧。”
張月初見自己說服不了他,頓了頓道:“我不會殺你的。”
林雅有些驚訝:“為何?”
張月初道:“因為你方才出手,只有殺意,卻無殺心。既然你無殺我之心,那我自然也不會取你性命。”
說完,張月初便將手伸向林雅,意圖將林雅從地上拉起。林雅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拒絕,伸出手,藉著張月初的手勁,上身被拉起後坐於地上。
坐在地上的林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覺得心中有些莫名的暖意。
張月初想到了什麼,只是對著林雅說了句:“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去便來。”
還未等林雅表態,便匆匆離去。從不喜歡聽,除了自己義父外其他人指使的林雅,破天荒地坐在原地沒有離開,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張月初拎著一罈酒拿著兩隻碗,匆匆忙忙地跑到林雅身邊坐下。
他開啟酒罈,用酒將兩隻空碗倒滿,將一隻碗遞給林雅道:“喝了這碗酒,我們就算是朋友了。”
林雅接過酒碗,沒有立即喝下,看著張月初平靜問道:“你今日交了一個朋友,或許明日就會失去,值得嗎?”
張月初拿起自己的酒碗,有些不耐煩道:“話那麼多作甚?快喝。”
說完便自顧自一飲而盡。這也是張月初在西北關外喝下那碗讓自己步入武道一途,卻險些喪命的白酒後,第一次喝酒。
林雅喉嚨微動,心中掙扎了一番,最終也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接著兩人,一碗接連一碗將酒罈中剩餘的美酒瓜分殆盡,卻沒有再互相開口說話。
待到酒罈見底,張月初起身對著林雅說了一句“今日你可欠我一頓酒錢,日後記得要還”後便轉身離開了。
林雅看著自己手中的空碗思緒萬千,喃喃道:“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