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以血為祭
若說譽紅衣最佩服唐巽什麼，便是他的算計。
原來這兩日便是唐家闔族的祭日，之所以是兩日，還是因為那場殺戮持續的時間太長，唐家死的人太多。
林間的風吹過，被雨水洗滌過的空氣依然帶著讓人滯澀的氣息，譽紅衣僵著臉陪他走過那片瘮人的墳地。
密密麻麻的土包前面放著貢品，長長的溝壑如田間的水渠織過，譽紅衣不敢想它的用處，衣襬被行進的步伐帶動拂過旁邊的墓碑，被上面的稜角勾住，彷彿有人拉扯，讓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譽紅衣閉了閉眼，在心裡告了聲罪，抓起衣襬用力扯過……結果因為動作太大驚動身邊人，涼涼的目光落到臉上，不待對方說話，她忙為自己開脫。
“這路太不好走了！”被她的衣襬帶倒的貢品就當沒看到吧！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譽紅衣心驚膽戰地看著他俯下身，撿起滾落到腳邊沾滿汙泥的桃子，那隻桃子最後被擦淨，回到它原本待的地方：“往年住這邊的時候，我每日都會來這裡。”
這句話帶了點懷念的意味，還有指她矯情的意思，但譽紅衣的關注點完全不在此，只是想這是什麼鬼習慣，難怪平常會失眠，對上他的目光，立即閉嘴。
算了，他開心就好。
譽紅衣揉了揉臉，繼續向前。
唐家的宗祠已經被毀，只剩下廢墟，經年的風雨像只無形的手掌將這些痕跡都抹去，於是展現在他們面前的便是半人高的雜草叢，如果不是有人在它前邊建了座祭臺，可能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
他們已經到達這片墳地的中心。
譽紅衣莫名地覺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若沒有做過虧心事，便不用懼怕鬼神。”唐巽的聲音在這方空寂的天地響起，沒有給她安慰，反而更冷了。
譽紅衣想，她就是覺得虧心，說到底這些人會長眠於此，與她有脫不開的干係。
雨已經停了，身邊的人抬步走上祭臺。
黑色磚石砌成的臺子約莫有三層樓高，呈塔形，中間垂下的臺階很陡，兩邊掛著黑色的長幡，如果細看會發現它們其實不是黑色，只是上面寫滿了人名，密密麻麻，沾著夜色才讓人有了錯覺。
祭臺頂部看起來有些空曠，只有中間的方鼎，還有四角的立柱在黑暗中佇立。唐巽走到方鼎前，將火折扔入鼎中，便見火焰升起，如沸騰的火海，漫出鼎沿的部分匯成四道火線延伸至四角的立柱。
沖天的火柱升起，點亮這片天空。
唐巽站在那裡，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躍動不停。
譽紅衣仰頭看著他的方向，明明沒有離得很遠，卻彷彿隔著天塹，這種感覺真的不好，讓人想要上去把他拽下來。她的心思剛動便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許多穿著白衣戴著兜帽的人走來。
他們手裡端著東西，最醒目的便是那隻陪著他們走過許多地方的丹爐，還有從六大派尋回的雙劍、玄玉……以及不知裝著何物的木桶。
這些人魚貫而來，很快到達祭臺前。
譽紅衣像是溪流中的石頭，被他們繞過。
這時候能被繞過絕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譽紅衣看著他們將丹爐送上祭臺，架在鼎上，其餘擺放在鼎前，嗯，他們還抬了張長桌上去放置這些東西，可以說是非常周到了。
譽紅衣注意到那些木桶被留在下面，那些人下來後將它們傾倒，濃稠的液體落入地上的溝壑，緩緩蔓延開，暗紅色的散發濃烈腥氣的液體流過腳邊，意識到那是什麼後，她差點吐出來。
接連倒了十數個木桶後，剩下兩個開啟卻不是血，而是帶著濃香的酒……所有人都分到了這種酒，包括之前被忽視得徹底的譽紅衣。
譽紅衣本來不打算喝的，但是所有人喝完後都看著她，這壓力實在太大了，她最後扛不住仰頭幹了。
酒香醇厚，入口綿軟，是陳年的老酒。
譽紅衣咂咂嘴，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覺得這行為有點怪異，不過怪異的事太多了，也不差這樁了。
祭臺上，唐巽已經把三塊玄玉裝好，然後拿起長桌上的描金小碟，將裡面的東西倒入丹爐。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做完這些後，四根立柱上的火焰升得更高了，彷彿在虛空中獲得什麼燃料，但她明明什麼也沒感覺到。周圍的人沒有離去，直接圍著祭臺盤坐下來，口中吟誦奇怪的字句。
譽紅衣聽得心裡發慌，很想捂著耳朵跑開，便在這時，墳地與山林的交界處再次傳來腳步聲。
與之前的不同，這次的腳步聲顯得凌亂而紛雜。
譽紅衣回頭，見到出現在山林邊的人，驚訝得聲音都劈了叉：“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說好的還能抵擋半日呢？宗主大人，你的門人消極怠工你知道麼？
過來的不僅有正面攻打的人，還有尾隨他們的崑崙門人，在見到廣闊無邊的墳塋還有這邊的高大祭臺後都不由得愣住。唐巽的目光掠過他們，在中間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稍稍停頓，道：“你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譽紅衣只隱約聽到，按理站得更遠的溫旬應該聽不到了，但後者偏偏在他說話後變了臉色，眼中浮起濃濃的悲哀。
比背叛更令人難以承受的是信仰的崩塌。
溫旬沒有參與當年的事，卻因自己的父輩、宗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覺得羞愧。唐巽用本名與他們交往卻沒有人想到他的來歷，蓋因六大派為掩蓋當年的罪孽，聯手抹去那些消亡的世家存在的痕跡。
那段時間，江湖的記錄是空白的……沒有經歷過的不會知道，經歷過的人也在刻意遺忘。
似乎忘記了，便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
但是，怎麼可能，發生了便是發生了，欠債的也許會忘記，討債的永遠不會忘，如今便是償還的時候。
溫旬停下腳步，他身邊的人卻沒有顧忌，直接衝了過去，然後……紛紛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