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少年與饅頭（四）
少年謝望站在街邊，垂著頭，野人般的長髮遮住眉眼，看不清情緒，喃喃自語，“師父說錯了，這世上，也會有人對我好，不圖回報……”
他重新拿起那個快冷了的饅頭，扒掉塑膠袋，發洩似得狠狠咬了口，鬆軟的麵糰在唇齒間留下微甜的味道。
溫凝看著擰巴的少年，總算吃到了第一口饅頭，唇角牽動，發自內心笑了起來。
少年吃地停不下來，拳頭大的饅頭很快就被他吃完。
他臉上被腳踏車主打過的痕跡，已經不怎麼能看得清了，可腳後跟和上半身的傷痕，離癒合，不知道還有多久。
他一天不從葉秋身邊逃離，傷痕便一天不會好，即便舊傷好了，很快也會有新傷，他每天都會捱打，一聲不吭。
今晚也是一樣，萬幸還是沒賺到錢，捱打的還是謝望。
但今天，她不再說要剁掉謝望手指的話了，她需要謝望替她賺錢。
第二天，哪怕身上傷口疼的不行，謝望起得比平時還要早兩個小時。
霧隱市位於龍國南部，這是一座常年經常瀰漫著濃霧的城市，今天也是一樣，厚厚的霧籠罩著桃源鄉，能見度不足100米。
少年謝望一起來就往山上去，再次出現時，他手裡抱著包紅紅的櫻桃，但因為是野生的，大小不一，品相也不大好。
但謝望嘗過了，很甜。
回來後，他洗了把臉，將長髮梳到腦後，換了身衣服，儘管看上去還是很寒酸，但沒有補丁，沒有髒汙，已經是他最乾淨整齊的一套衣服。
他找了個竹籃，將櫻桃倒進去，今天他並沒有等萬幸，一個人率先出了門。
他是來找少女溫凝的，溫凝有感覺。
果然，他來到了老地方，正好碰到上學去的少女溫凝。
少女溫凝也看到了他，她走過來，驚喜道：“是你？今天沒有饅頭了，包子要不要吃？”
少女舉起手裡的包子，大眼靈動，笑容明媚。
謝望搖了搖頭，正想將身後裝著櫻桃的籃子遞給她，眼尖的發現她另一隻手拎著的塑膠袋裡，也裝著櫻桃。
她的櫻桃，比他的大，比他的紅，看上去也比他的好吃。
他不想把自己的櫻桃給她了……
“今天的霧真大啊，都快看不見路了。”少女感嘆道。
見少年沒反應，少女繼續問道：“你不知道什麼是霧嗎？”
謝望搖頭。
少女見狀，執起他的手，在掌心畫了三條波浪線，“這就是霧，天氣預報裡霧天就是這個標誌的，就像現在，白濛濛的一片，遮住了所有東西。”
謝望呆呆看著自己掌心，對方已經鬆開了手，可她的體溫，似乎還殘存著……
正愣神，少女接著開口，“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
少年愣愣抬頭，“你喜歡的話我挖下來送你好嗎？”
“原來你會說話呀？我還以為你是聾啞人，剛才才在你手心畫霧天標誌的。”少女溫凝，“眼睛挖下來就不好看了，你的眼睛只有長在你臉上的時候才好看。”
“我得去上學了，再見。”
少年謝望一直注視著少女離去的背影，眸底竄起一絲微光。
這時，一位大嬸湊上來，問道：“小夥子，你這櫻桃多少錢一斤？”
少年謝望回眸，眼裡的光暗了下去，“不賣。”
“哎小夥子，這一籃子都賣給我吧，給你一百塊。”
謝望想了想，還是把櫻桃遞給了她。
今天賺到了錢，起碼總有一個人不會捱打。
而且今天，他還學會了一個標誌。
因而，今天謝望捱打的時候，嘴角都是微翹的。
翌日一早，他又起得很早，這次，他上山只摘了又大又紅的櫻桃。
準備帶去送給少女溫凝，但今天，少女身旁多了個男生。
穿著跟她一樣的校服，瘦瘦高高的個子，皮膚白淨，五官俊秀，帶著眼鏡，學霸氣息濃郁。
男生好像很幽默，一路上逗得女生‘咯咯’笑個不停。
男生帥氣，女生可愛靈動，看上去很般配的樣子。
溫凝在旁邊自言自語，“沒想到在謝望的記憶裡還能看見唐牧，他現在應該已經定居國外了吧？”
而現在，她也終於想起了這段記憶。
起因也很簡單，她就是看不得人間疾苦，能伸把手的就伸了，所以才主動把饅頭給謝望。
少年謝望站在遠處望著氣氛和諧的兩人，躑躅不前。
這時，不遠處葉秋匆匆忙忙趕來。
她一手拽著萬幸，一手拽過謝望，將兩人塞進一輛銀色小汽車，道：“有人報警，這裡不能呆了。”
可一向聽話的謝望在上車後掙扎著要下車。
他要把櫻桃送給她，那是饅頭的謝禮。
葉秋火冒三丈，直接甩了謝望三巴掌，將他唇角都打出了血，卻仍舊不肯妥協。
“先讓我下車！”謝望瞪著葉秋，死咬著道。
葉秋急著逃亡，自然不會肯，“小望，別在這時候跟我鬧，不然我們都得吃官司！”
“我要下車！”謝望倔強道。
十七八歲的大小夥子全力掙扎，葉秋也差點控制不住，沒辦法，她只能用一把小刀朝謝望腳後跟劃了下。
霎那間血液迸濺。
這一刀挑到了腳筋，雖然沒割斷，但謝望還是疼得無法站起來。
他站不起來，自然也歇了下車的心思，心臟沉寂又麻木的跳動。
銀色小汽車‘嗖’得一聲竄出去。
途中，車窗被開啟，一籃子又紅又大的櫻桃從車裡倒出，滾了一地。
車輛碾過，甜甜的紅櫻桃被擠壓碾碎，皮開肉綻，汁水四濺，留下一道道鮮紅的印跡。
紅櫻桃沒等來它的歸宿，破碎得四分五裂是它的下場。
就像謝望前十八年的人生，看得最多的是，是鮮紅的血跡。
他自己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