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少年與饅頭(三)
溫凝看著少年謝望,目光熱絡,外婆做的饅頭可好吃了。
當時就算是她想多吃一個都不行,因為那時候,外婆一個人帶著她,生活也不算富裕。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仍是在經過垃圾桶時,將饅頭扔進去了,只是這次,扔的速度慢了些。
“她也沒要你回報,你怎麼還是扔了?”少年萬幸不解問道。
而這也是溫凝的疑惑。
少年謝望漫不經心地走在街上,因腳後跟的傷,他走的走姿奇怪,引人頻頻注目。
不少人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熱鬧的表情打量著少年謝望,這樣的目光,讓走在他身旁的萬幸都忍不住低下了頭,可謝望卻毫不在意。
這世上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即便師父要剁他的手指,他也不在意。
少年謝望不帶什麼感情的語調道:“她都說了是吃不下的,那饅頭對她來說就是垃圾,她不過是把我當垃圾清理站。”
少年萬幸皺著眉,有些不明白,“可為什麼別人給的你就吃?”
兩人在桃源鄉呆了快大半年,也有幾個街坊鄰里看他可憐,給過他一些吃的,剩菜剩飯,冷饅頭冷包子,只要給他,他就吃。
可少女溫凝給他的饅頭,是熱的,甚至還有點燙,這跟他以前吃的都不一樣,那樣灼人的溫度似乎輕易就能讓他心裡也發燙。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很陌生,陌生的東西都讓他下意識想逃避,所以他下意識扔掉了溫熱的饅頭。
並且還找了很多借口。
這怎麼不算一種在意?
“萬幸,你知道嗎,你今天賺不到錢,師父真的會剁了我的手指。”少年謝望隨意道:“所以今天我也不想賺錢了。”
少年萬幸立馬苦著臉求他,“別呀,我今天一定會賺到錢的,你也別擺爛!”
少年謝望看了看初中所在的方向,隨口道:“那還不快去?”
萬幸一聽,連忙飛奔出去尋找目標了。
溫凝看著少年謝望往她就讀的那所初中走去,他到時,她那個班正好在上體育課,透過圍欄能看到在操場上跑步的她。
少年謝望就這麼站在圍欄外,靜靜地看著,直到操場上,一個人影都沒有了。
溫凝跟著他很多天,前幾天他都習慣去高中,今天在初中門口呆了一整天。
等萬幸垂頭喪氣地來找他時,兩人一起回了家。
葉秋早就在等他們了,見他們回來,笑著問道:“小望,今天賺了多少錢?”
謝望不知從哪裡掏出來500遞給她,連跟了他一天的溫凝都沒看到他去哪裡賺的錢。
葉秋臉色一沉,“怎麼比昨天少那麼多?你沒有去訛人嗎?!”
面對她的質問,謝望木著臉沒說話。
葉秋也習慣了謝望木頭一樣的性子,轉頭看向萬幸,“小幸,你呢?”
萬幸哆哆嗦嗦掏出一張十塊,“師父,我今天賺到錢了……”
“就這麼點也叫錢?!”葉秋奪過他手裡十塊,撕得粉碎。
萬幸嚇得撲通一聲跪下,“師父,我真的盡力了,您別剁他的手指!”
“師父一向說話算話,你沒賺到錢,就得剁掉他一根手指。”葉秋轉身去廚房找刀。
“師父不要,要剁就剁我的吧?是我沒賺到錢!”萬幸哭得滿臉眼淚鼻涕求饒。
轉瞬,葉秋手裡握著把菜刀,朝謝望走過去,“那可不行,小望,要怪就怪萬幸不把你放在心上,連錢都不肯賺!”
邊說,她邊抓著謝望的中指,摁在菜板上。
語畢,她便將菜刀舉起往下揮。
黑夜裡,菜刀的寒光映在謝望半邊臉上,俊美絕倫的五官輪廓已初具雛形,此刻那張俊美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在這瞬間一點不像人,更像是陰森可怖的鬼,旁觀著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可怕的事。
溫凝看得下意識擋在謝望面前,卻忘了自己只是虛影,什麼也擋不住。
就在菜刀要砍上謝望手指時,謝望抬頭冷不丁道:“師父從小拇指開始剁吧,這樣好看。”
聞言葉秋一愣,很快體會出什麼,斜著嘴角笑道:“小望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都說女為悅己者容,男人何嘗不是一樣,有了喜歡的人,才會開始在意自己好不好看。”葉秋繼續道:“但是小望,你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你不配喜歡別人,你只能一輩子跟在師父身邊,替師父賺錢,知道嗎?”
少年謝望梗著脖子,這次並沒有說話。
原來那種心臟發燙的感覺,叫喜歡……
葉秋知道他在想什麼,勸道:“只要你答應師父,今天師父就不剁你的手指了,好不好?”
謝望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會兒,他抬起頭答,“知道了。”
虛驚一場後,最後怕的是萬幸,“你剛才怎麼那麼強硬啊?我還以為師父真要剁你手指頭,嚇死我了。”
謝望,“萬幸,我的手指還在,是不是挺好看的?”
萬幸滿腔的情緒沒得到謝望的回答,愣了愣,看向他伸出的手指,上面佈滿疤痕,指甲還藏著黑黑的汙垢,算不上好看。
但萬幸不想讓他難過,於是答道:“好看。”
謝望開心的笑了,“好看就好。”
師父說男也要為悅己容,他要是缺了根手指不好看了怎麼辦?
這是溫凝來這麼多天第一次見他笑。
難怪後來的謝望那麼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第二天一早,謝望依舊來到中學生們上學的必經之路。
依舊碰到了少女溫凝,那個溫熱的饅頭,也再次遞到了他手裡。
“好巧啊,正好,今天也給你吧。”
少女的臉,在他眼裡變得生動起來,柳眉下一雙大眼睛靈動的好像會說話,挺翹精緻的鼻尖下,是花瓣一樣漂亮的唇瓣。
謝望看著手裡的饅頭,這一次,他思考了許久要不要扔。
直到聽到少女的同伴問她,“凝凝,你就一個饅頭,早飯都沒吃,就給他了?等會兒餓了怎麼辦?”
他聽到少女清甜的嗓音滿不在乎道:“一會兒中午多吃點就行了,他那麼瘦,應該比我更需要這個饅頭。”
同伴笑罵她,“說不定人家還看不上你的饅頭呢!自己白捱了一個星期的餓,傻不傻呀……”
再後面的話,他聽不到了。
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破裂,捏著饅頭的手垂落在身旁,指尖時不時蜷縮又鬆開,軟軟的白饅頭都被他捏出了五個指洞。
他感受著饅頭的溫熱,喉嚨一陣乾澀,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無助地站在街邊。
心臟處也再沒有那種發燙的感覺,一下……一下沉重又不安地在胸腔裡跳動,彷彿揹負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一塊,名為愧疚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