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不是爛好心
陸硯池的話在孟昭南的心湖,盪開一圈圈的漣漪。
她仰頭看著他,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心。
她忽然就懂了。
“她要是不來,王虎他們是保護我。”孟昭南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要是來了,王虎他們就是監視她,順便保護我。”
陸硯池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一點點熨帖著她的心。“腦子轉得挺快。”
得到他的肯定,孟昭南心裡那點不確定徹底散了。
她忍不住解釋起來:“我不是聖母心發作,非要爛好心去幫她。你想想,她天天在政治部大樓門口坐著,影響的是趙領導的工作,丟的是咱們整個營區的臉。你這個營長,臉上能有光嗎?”
“與其讓她像個炮仗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炸了,把大家都弄得難堪,不如把她拽到我眼皮子底下看著。給她找點事做,讓她累得回家只想躺著,她哪還有精力去鬧?”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我明天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她要真是個能幹活的,一天一塊錢我也不虧。她要是不行,我就當花錢買了這幾天的清淨,也讓家屬院裡所有人都看看,是她自己不爭氣,不是部隊不給她活路。到時候,誰也說不出咱們的不是。”
一番話說完,孟昭南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深謀遠慮。
陸硯池停下腳步,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你想得很周全。”
他的誇獎,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孟昭南受用。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以後這種需要出頭的事,不用你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鄭重,“你男人還沒那麼廢物,護不住自己的媳婦兒。”
“媳婦兒”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咬字清晰,帶著一股子糙漢特有的味道,砸在孟昭南的心尖上,又麻又燙。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回到家,屋子裡滿地的菜筐和撲鼻的清香,瞬間將兩人拉回現實。
可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秘密被分享,他們成了真正的同盟。
“先吃飯,吃完飯我幫你收拾。”陸硯池說著,自然地捲起了襯衫袖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晚飯吃得很快,兩人心裡都裝著事。
飯後,陸硯池果然沒有食言。
他蹲下身,開始幫著孟昭南一起整理那些蔬菜。
他的手很大,幹活卻很細緻。
他拿起一捆青菜,告訴她根部的泥要弄乾淨,但又不能把根洗得太狠,要留一點根氣,這樣看著才新鮮。
他又拿起黃瓜,教她怎麼把品相好的擺在最上面,怎麼在筐裡墊上乾草,免得路上顛簸給碰傷了。
“跟你們部隊打揹包一個道理?”孟昭南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忍不住打趣。
“差不多。”陸硯池頭也不抬,“看著亂,其實裡面有章法,怎麼放省地方,怎麼放最穩當,都是有講究的。”
兩人一邊幹活,一邊商量著明天的定價。
“我們的菜比供銷社的好看太多了,我想每樣都比他們貴一毛錢,你覺得呢?”孟昭南信心滿滿。
“不行。”陸硯池直接否定了,“貴五分。”
孟昭南有些不解。
陸硯池放下手裡的番茄,耐心地解釋:“去集市上買菜的,大部分都是圖便宜的普通人家。你貴一毛,人家聽了價錢,可能看都不看就走了。你貴五分,他心裡就會猶豫,會掂量,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拿起一根頂花帶刺的小黃瓜,在手裡拋了拋。
“這時候,你掰一小塊讓他嚐嚐,只要他嚐了,這生意基本就成了。你的東西好,不怕比,關鍵是要給人家一個比較的機會。”
孟昭南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對這個男人又多了幾分佩服。
他不僅會打仗,居然還懂做生意的門道。
收拾完所有的菜,陸硯池從自己房間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遞給孟昭南。
袋子沉甸甸的,裡面是各種面額的毛票和鋼鏰。
“找零的錢,提前備好。到時候人一多,別手忙腳亂地算錯賬。”
孟昭南接過錢袋,心裡暖烘烘的。
這個男人,已經把她能想到的,和她想不到的,都替她準備好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孟昭南就醒了。
她一睜眼,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氣。
走出裡屋,只見陸硯池已經穿戴整齊,正在灶臺邊忙活。
他給她烙了兩個焦黃的玉米麵餅子,煮了兩個雞蛋,還把她那個軍用水壺灌滿了溫熱的泉水。
“路上吃,墊墊肚子。”他把吃的和水壺遞給她。
孟昭南看到,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輛部隊運貨用的平板三輪車,所有的菜筐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車上,用一大塊防雨布蓋得嚴嚴實實。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接過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兩人站在門口,誰也沒說話,都在等。
等那個不確定的答案。
院外的天空,由墨色漸漸轉為魚肚白,家屬院裡依然一片寂靜。
“她可能不來了。”孟昭南輕聲說,心裡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那麼一絲絲的失落。
“不來也好。”陸硯池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猶豫的叩門聲。
孟昭南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和陸硯池對視一眼,快步走過去,拉開了門栓。
門外,天光熹微中,站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是李桂花。
她換了一身乾淨但打了補丁的衣服,頭髮也梳過了,只是那雙眼睛又紅又腫,裡面盛滿了掙扎、不安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那瘦小的兒子,正緊緊地攥著她的衣角。他另一隻手裡,還寶貝似的捏著昨天那顆被孟昭南擦乾淨的聖女果,果子已經有些蔫了。
李桂花的視線先是落在孟昭南臉上,隨即又看到她身後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身體不受控制地瑟縮了一下。
她用力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乾澀。“我……我來了。”
她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兒子往前推了一小步。
“我幹活可以,一天一塊錢,什麼髒活累活都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但能不能……能不能帶上他?他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