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讓李桂花跟著她
孟昭南捏著那張薄薄的,寫滿了字的紙,指尖能感覺到陸硯池寫字時留下的力道。
她心頭那點因為他不能陪同而生出的失落,被這張紙和上面詳盡的安排,沖刷得乾乾淨淨。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
他不會說讓你暖心的話,卻會把所有你可能遇到的溝溝坎坎,都提前給你填平了。
“我……”她剛想說點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拍得“砰砰”響。
“昭南妹子!硯池!你們在家嗎?”是劉姐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焦急。
陸硯池的眉頭擰了起來,走過去拉開了門。
劉姐一頭衝進來,看見屋裡滿地的菜筐先是一愣,隨即也顧不上了,拉著孟昭南的手就急道:“哎喲我的好妹子,又出事了!那李桂花,又鬧起來了!”
孟昭南心裡一個“咯噔”。“她又去大門口了?”
“比那還糟!”劉姐一跺腳,“她這次直接抱著孩子,坐到我們家老趙辦公室門口了!就那麼坐著,不哭不鬧,誰問也不說話,跟個門神一樣堵在那兒。老趙他們進出都得繞著走,這叫什麼事啊!影響太壞了!”
陸硯池的臉瞬間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胡鬧!我去把她拎走!”
“你可別!”劉姐趕緊攔住他,“硯池啊,你一去,那不又是部隊領導欺負人了嗎?老趙也是沒法子了,他一個大男人,跟個女人家家的也說不通。他讓我來問問……問問昭南妹子,能不能再去幫忙勸勸?”
劉姐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臉上有些掛不住。
畢竟,這是部隊領導該解決的問題,哪有老讓一個家屬出面的道理。
“讓她鬧。”陸硯池的聲音又冷又硬,“部隊按規定辦事,她還能鬧一輩子不成?”
他拉過孟昭南,讓她站到自己身後,擺明了不想讓她再摻和這趟渾水。
孟昭南心裡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護著她。
可她看著劉姐那張為難又充滿期盼的臉,再想想那個坐在冰冷走廊裡的女人和她懷裡無辜的孩子,心裡終究是硬不起來。
她在這個家屬院裡要長久地生活下去,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
把人情做在前面,總比日後麻煩上門要好。
“劉姐,你別急。”孟昭南從陸硯池身後探出頭,聲音很穩,“我換件衣服,跟你過去看看。”
“昭南!”陸硯池低喝了一聲。
孟昭南迴頭,衝他安撫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他看不懂的從容。
“放心,我心裡有數。”她像他上次的樣子,拍了拍他的手臂。
說完,她轉身進了裡屋,很快就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出來。
陸硯池看著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張臉,繃得像一塊鐵。
政治部辦公室的走廊裡,果然圍了幾個人,都在對著中間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李桂花就那麼靠著牆,一屁股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懷裡抱著她那個瘦小的兒子。
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服也換了乾淨的,不像上次那麼狼狽。
她只是沉默著,一雙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她兒子靠在她懷裡,小臉蠟黃,怯生生地看著周圍的人。
這種無聲的對抗,比上一次的撒潑哭嚎,更讓人覺得棘手。
孟昭南一出現,李桂花空洞的眼神瞬間有了焦點,那股子怨毒和恨意,像是要凝成實質。
“你來幹什麼?”她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絕望的刻薄,“來看我怎麼像條狗一樣,被人趕來趕去嗎?”
孟昭南沒理會她的挑釁。
她徑直走到李桂花面前,沒有居高臨下,而是慢慢地蹲了下來,視線和李桂花懷裡的孩子平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那東西紅彤彤,圓溜溜,是她剛剛順手從空間裡摘的聖女果。
“小朋友,想不想吃?”她把聖女果遞到那孩子面前,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孩子聞到了那股清甜的果香,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小手蠢蠢欲動,卻又害怕地看了看自己的媽媽。
“不準拿!”李桂花一把開啟孟昭南的手,那顆聖女果滾落在地,沾上了灰。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誰知道你這裡面有沒有下毒!”
孟昭南也不生氣,她撿起那顆聖女果,用手帕仔細擦乾淨,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自己放進了嘴裡。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爆開。
她慢慢地嚼著,看著李桂花,忽然笑了。
“李大姐,你坐在這兒,不冷嗎?孩子也跟著你受罪。”
“要你管!”
“我是不想管。”孟昭南的聲音平靜下來,“可你坐在這兒,堵的是趙領導的門,丟的是你丈夫張強的臉。他要是知道,他用命換來的榮譽,被你這麼糟蹋,他就是到了地下,怕是也閉不上眼。”
又是這番話。
李桂花的身體抖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
“你別跟我提他!他要是還活著,我們娘倆能受這個罪?!”她尖叫起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活著,你是英雄的妻子。他犧牲了,你就是英雄的遺孀。”孟昭南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大姐,你鬧了這麼幾回,你覺得部隊會讓步嗎?不可能。政策就是政策,規矩就是規矩,為你破了例,以後犧牲的烈士家屬都來鬧,這個部隊還要不要帶了?”
“那你讓我怎麼辦?讓我帶著孩子等死嗎?那一千塊錢,聽著多,能花一輩子嗎?我兒子以後要上學,要娶媳婦,哪樣不要錢!”李桂花終於說出了心裡最深的恐懼。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這麼鬧下去?鬧到大家夥兒都煩了,厭了,看到你們娘倆都繞著走?鬧到你兒子長大了,在背後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有個只會撒潑的媽?”
孟昭南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李桂花的心上。
她抱著兒子,哭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沉默了。
孟昭南看著她,知道火候到了。
她從口袋裡又掏出一顆聖女果,這一次,她直接塞到了那孩子的手裡。
李桂花想打,卻被孟昭南抓住了手腕。
孟昭南的力氣不大,但那一下卻異常堅定。
“李桂花我問你,你想不想靠自己的手掙錢?掙乾淨錢,掙讓你兒子挺直腰桿的錢?”
李桂花愣住了,哭聲都停了,她呆呆地看著孟昭南,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屋裡那些菜,你剛才也看到了。”孟昭南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我準備明天開始,去縣城集市上賣。我一個人,看不過來那麼大的攤子,需要一個幫手,幫我招呼客人,幫我收錢算賬。”
“我給你開工資,一天一塊錢。要是當天賣得好,我再給你分紅。幹不幹?”
這話一出,不光是李桂花,連旁邊圍觀的軍嫂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天一塊錢?
這年頭,一個正式工人的工資,一個月也就三十來塊!她這一天就給一塊,一個月下來,不比正式工還掙得多?
李桂花徹底懵了。
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孟昭南,嘴巴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音。
“你……你說真的?”
“我孟昭南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你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孟昭南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你要是想通了,明天天不亮,就到我家門口等著。你要是還想繼續在這兒坐著,那就算了,我另外找人。”
她說完,不再看李桂花,轉身撥開人群,徑直走了。
她走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只留下李桂花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顆紅得發亮的聖女果,臉上淚痕未乾,眼神裡是翻江倒海般的震驚,懷疑和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孟昭南走出政治部大樓,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她沒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營區後面的那片空地。
陸硯池就站在那兒,靠著一棵白楊樹,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她過來,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掐斷,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解決了?”
“還沒。”孟昭南走到他身邊,“我給了她一條路,就看她自己想不想走了。”
陸硯池看著她,沒說話。
孟昭南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多管閒事了?”
“不是。”陸硯池的聲音很低,“我只是在想,我的媳婦兒怎麼這麼能幹。”
孟昭南的臉一下又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抬頭,撞進男人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面,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溫度的欣賞。
“走吧,回家。”陸硯池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把她冰涼的手指包進自己的掌心,“菜還沒裝車,明天你得早起。”
他牽著她,往家的方向走。
孟昭南的心,跳得又快又亂。
她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鼓足了勇氣問。
“陸硯池,如果明天她真的來了,你……你還會讓王虎他們跟著我嗎?”
陸硯池也停下腳步,他回頭,夕陽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