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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鬱松林裡的死屍

“你欺騙了她,就不怕她將來恨你?”

獸山腳下,光燁懶洋洋掛在一棵樹上,四隻爪子耷拉著,垂下眼皮打量下面的北極熊。這熊真特別,他沒見過披了一身白毛的熊,雪一樣,忒冷。

北極熊看似柔順的毛髮一塵不染,盤腿坐在樹下儼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光燁好奇,既然不後悔,為什麼他達到了目的臉上卻不見歡喜呢。

他是眼看著北辰揹著昏迷的吟非上山並把她交給古歧的。

北辰充耳不聞,腦子裡滋滋響起的機械聲一閃而逝,旋即動念化形,白衣飄飄,自顧自走開。

“唉?”有點意思。光燁跳下樹跟在北辰屁股後碎碎念:“聽獸王說你也是來獸山定居的?那你有沒有碰見尾勇啊。尾勇,就守山的那頭大獅子,經常黑著一張臉,你體型這麼大,他沒跟你打起來吧。”

北辰越走越快,光燁四隻腳總是矮了他一頭,不仰頭只能到他腰腹處,撇嘴小聲埋怨:“長得高就了不起?哼,我也會。”前爪一撐,化身為人。

“不過尾勇就那個性子,對你絕對沒有惡意,”光燁模仿北辰的步伐邊走邊給尾勇說好話:“他就是面冷心熱好面子,你——哎呦!”

北辰突然停下來,勁瘦的後背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結結實實與光燁來了個親密接觸。光燁鼻尖一酸,兩汪熱淚圈在眼眶處:“你這個熊······嗚嗚?”

“閉嘴。”北辰捂住光燁的嘴把他扯到隱蔽處,光燁鼻尖聳動,嗅到他指尖細微的冰雪冷香,一時怔住,眨了兩下眼睛。

實在不怪他震驚,金錢豹這種野生食肉動物基本上都是各自為營,鮮少在不捕獵的情況下與其他動物產生身體接觸,光燁和風燁兄弟倆相依為命算是特例,可北辰呢?

先是捂嘴後是撞臉,光燁作為食肉動物的自尊受到了嚴重蔑視,他狠狠掐了一把北辰的腰。罷了,不與他玩耍!

北辰倒吸一口涼氣,眼中冷光乍現,目光所達處熟悉的人影漸漸走遠,他們擦肩而過,險些撞見。

終於擺脫北辰魔爪的光燁只來得及瞥見那一縷衣角,但他眼尖,驚喜道:“那不是小虎女嘛!”於是再次被捂住嘴瞪著北辰。

過了一會兒光燁憋氣臉漲的通紅,北辰收回視線,鬆開手後金錢豹連連喘氣:“你是要憋死我嗎。”

北辰斜他一眼:“你是弟弟吧,哥哥更順眼些。”說著不顧光燁的叫喚上山去了。

光燁氣的直蹬腿:“你這是歧視!”

天知道他被什麼鬼迷心竅竟跟這頭傲慢的北極熊搭話,要不是風燁新婚不久正和小母豹甜甜蜜蜜,他才不會閒的無聊搭理他!

閒的肉疼的金錢豹罵罵咧咧跟上北辰,他年紀漸長,性情卻愈發灑脫。不過剛才的是小虎女吧,他回頭掃了一眼,難道獸王會放她走?

幾乎所有動物都一致認為吟非與獸王天生一對,沒有為什麼,單她是獸山出現的第二隻老虎足矣。

*

吟非摸了下後腦勺,直至走到山底,那種被監視的不自在感才慢慢消失。

她被沉淪澤擋住去路。

數十灘沼澤橫陳在眼前,沼澤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寸物不活,被豺狼圍困的驚恐仍歷歷在目,她閉眼又睜開,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粘稠的泥泡在泥潭裡升起、爆破,沉浮、重生,無聲上演著一幕幕生命的起承轉合。泥水有情,他們是最冷漠的劊子手,吞噬一顆顆鮮活跳動的心臟。

吟非撿起腳邊的石子投擲其中,“噗”的一聲,歸於沉寂,她彷彿透過石子看到渺小的自己。石頭本身堅硬,但抵不過汪洋籠覆。

背後的猛獸虎視眈眈,蟒蛇盤踞在樹端吞吐信子,毒草伺機而待,她知道,獸山危機四伏,沒有受到攻擊的理由是獸王在維護自己。

弱肉強食,本該如此。

下山之前古歧曾在她懷裡塞了幾顆果實,成年的老虎向來以肉為食,摘的果子毫無果腹之用,外表青澀徒有其表,內裡尚未熟透,但能見得他的一番心意,照顧她吃不了生肉,喝不得熱血。

吟非低笑,不知該心酸還是該感慨。

飢餓難耐下任何食物都自帶美味光環,吟非將幾顆果子啃入腹中,好歹填滿胃袋,果芯在地上很快被蟲類瓜分,留下幾粒殘渣。

小柳姍姍來遲,追著她,見人還沒走鬆了口氣,說明來意:“獸王喚我送你出沉淪澤。”

吟非點頭,只見小柳捲起她的腰,一端纏在樹上,雙腳離地令她懸空,她當即抓緊柳藤,維持平衡。

“替我跟他說聲謝謝。”吟非閉眼,略微恐高。

小柳嘻嘻笑道:“話我可以傳達,不過你真的不回來了嗎?感謝的話要當面說才有誠意。”

“你真的是今天才會說話嗎,你給我一種很有經驗的錯覺。”

小柳晃著葉片裝沉默,被兔子咬掉的豁口以比平常雙倍的速度癒合。

這座獸山,是植物和動物們最後的家園,每一個流離失所的生命都能投奔,包括被親人拋棄、無家可歸的流浪兒。

說話的當口沉淪澤已經被拋在腦後,再睜眼就是對岸,吟非踩上熟悉的土地伸個懶腰,只有自己能體會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吟非沒有回頭的揮手告別,她沒有勇氣看一眼陌生的獸山,再回來,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希望她沒有回來的必要。

“那我等你回來啊!”

*

煙江再也回不去霧隱村了。

她折下一根樹枝撐在手裡踽踽行路,但越走越與家的方向背道而馳,挺直的腰桿因為飢餓被迫彎下,一頭秀髮因為沒有妥善打理擰成一團,渾身透露著潦草與悲哀。

而最突兀的就是她那一身烏黑髮亮的細短毛髮遍佈全身,唯一倖存的地方只有手掌心,可這一點用都沒有,她還是被村民們趕了出來,即便她是下一任村長。

下一任村長又如何,不能帶來幸福與和平的村長只能被無情淘汰。

煙江頭一次這麼憎恨自己的身份。

狙翎被北辰使用妖法凍住手臂之後一睡不醒,村民要她走,她不得不走。

那晚霧隱村村民集體變異,人心惶惶,北辰的一席話促使他們直接將矛頭對準煙江,煙江勢單力薄,不敵眾議。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煙江頂著風險拽住一個尚且正常的村民,那個人她熟悉,是朋友來沉。

“你們看吧,來沉沒有變,他是正常的,所以你們誤會我了,你們都被騙了,他——”

正在她信誓旦旦說話之間,來沉被她抓著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先是生出淡灰色的絨毛,緊接著毛色轉深灰,最後徹底變黑。

“放開我!”來沉一把推開煙江,一臉不可思議,表情上寫滿了“你怎麼能這麼對我”的詫異。

“不是······”煙江語結,脖子後的咬痕滲出一滴滴血珠,她的周圍血腥氣尤為嚴重,就像一張無形的網,蓄勢捕撈任何近身之物。

“把她趕出去!”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人群攢動,兜頭一個麻袋罩住身體,就這樣,曾經廣受尊重的下任村長煙江,被驅逐了。

“嘶——”她緊緊捂住手臂上的傷口,異於平常的痛楚鑽入心扉,血流了幾天才消停,她也消瘦了不少。

眼窩下陷,醜陋的皮囊裡包裹著骨頭,宛若行屍走肉。

好在沒有失去意識,這副殼子裡裝的還是活生生的她。

可是,可是,可是······

她終是回不去了。

有些東西,最終還是離她遠去了。

撲通一聲,煙江四肢面地,一頭栽在鬱松林溼潤的地面上,一隻拳頭攥得發白,但被毛髮遮掩,無從辨別。

一隻禿鷲在天際盤旋已久,看到心儀的獵物終於不再動彈,揮動翅膀徐徐下落,但還沒來得及靠近“屍體”,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駭的他險些撞在樹上。

當即收翅,調轉方向逃離。

*

吟非進入鬱松林後見到的就是這一幅景象:渾身黑毛的乾瘦猩猩(猴子)趴在地上生死不辨,身上的血衝的她頭昏腦漲,第一個念頭就是,這血未免太濃!

濃到發臭,令人不住犯嘔。那是死亡的氣息。

下意識想要避開,但猩猩身上的衣物引起她的注意,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是煙江的衣服。

煙江在鬱松林?

吟非當即否認,怎麼可能呢。

不明真相的吟非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個渾身黑毛的猩猩正是煙江,她被北辰帶走之前一直處於昏睡狀態,因此完全不知道這一回事,也沒把虔君的話放在心上。

傳染病頂多發熱咳嗽,哪有人連樣貌都變的。

吟非沒有駐足,但側身而過時猩猩發出的低吟實在可憐,忍著惡臭,她決定幫她一把,至少把她挪到一邊,不要被食腐動物盯上。

她拿起木棍戳了戳猩猩的後背,猩猩不為所動,背過身去時,她沒有注意到一道視線正正打在自己身上,凌厲而髮指。

但等她回過頭來,看到的卻又是一頭毫無威脅的猩猩趴在地上的可憐樣子。

“物競天擇,願你活過今晚。”

她尚且自顧不暇,把煙江拖著放到草叢後便繼續朝霧隱村前進,只是那股怪異的感覺自始至終縈繞身邊。

“阿秋!”

吟非揉了下鼻子,趕緊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煙江瞪大眼,為什麼吟非沒事!

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佈滿血絲,她抓起一把塵土,狠狠揚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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