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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山頂的紅豆杉

前幾天剛下過雨,地表有些溼滑,吟非繃緊神經跟在古歧身後,一時間思緒萬千,沒注意上坡路的一片淤泥,一腳踩了上去。

“小心!” 古歧時刻關注身後小老虎的動靜,幾乎是在吟非摔倒的同時一把拉起她,然後不緊不慢的走在前面,除此之外異常沉默。

吟非蹭掉腳上的泥垢,越發覺得這場景怪異至極。 ——我們還會再見的。

五歲那年古歧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驀的響起,吟非搖頭,這對她來說可不是件好事。 古歧冷不防出現在洞外時她的確吃了一驚,但好像哪方面來講都沒有不妥,古歧是獸山的王,整個獸山都歸他管,而柳藤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也說明囚禁她的正是古歧。 可她還是抗拒古歧,原因無他,古歧和玄姬的死有直接的關係,無論如虔君所說,是無意,還是有意,他都脫不了干係。

而她現在卻和他走在一起,哪怕不是以朋友的關係,這也令她足夠膽寒。 人形的古歧和記憶中沒有兩樣,非要說區別的話,就是身材更加魁梧,也更加寡言。寬闊的後背筆直挺拔,走路生風,一條粗了她一圈的虎尾從尾椎垂到腳踝,黃黑色條紋鮮明,尾巴凜然不動,和主人一樣高傲而沉默。屬於成年老虎的氣息裹挾著雨後輕微的草腥味蓋在吟非臉上,她偏了幾次頭才堪堪躲過。

這就是王者氣概。吟非想,這樣的王,何必將時間浪費在一個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瞥向古歧後背處分明的線條,目光凝在那條虎尾上。她也有一條困擾了自己很久的虎尾,在獸山可以不必擔心暴露嗎?

“如果你想偷襲獸王的話,我會阻止你的哦。” 腳邊生起調笑的聲音,聽著耳熟,吟非垂眸看去,一截柳藤不知什麼時候纏在腳上,卻沒碰到皮肉一分,身體的其餘部分小蛇一樣在路上游走,窸窸窣窣驚動行路的蟲類。

認出是繞在洞口關押自己的柳藤,吟非也沒生氣,反倒覺得這藤蔓挺好玩的,暫時聊幾句就當打發時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要偷襲?”

雖然她的確設想過徒手捏虎尾的機率有多大,但很快就否決了這個餿主意。 和小柳聊天的吟非沒有發現古歧放緩了步子,仗著一人一藤看不到臉,正豎著耳朵偷聽。 “虔君大人囑咐我的。”小柳開始賣友:“他說你對獸王有誤解,擔心對他不利,特意叮囑我看好你,我可是很強的,你不要輕舉妄動。” 說罷為了驗證自己的實力,身子一緊,吟非腳踝被勒住,彷彿千萬根小刺扎進去,當即嘶了口涼氣。

“小柳——” 小柳動作一頓,哆哆嗦嗦鬆開禁錮,小綠葉子抖得歡快,順著吟非的手臂盤在她頸側,蔫頭蔫尾不吭聲了。 吟非掃了一眼淡定走路的古歧,沒說什麼,這人,不,這老虎是在幫她嗎。

怎麼可能。 她任柳藤在身上打擺,思緒亂飛,心想能待在獸王身邊的果然絕非等閒之輩,她毫不懷疑這截細小的藤蔓能瞬間勒斷她的腳。

心裡有了底,吟非就開始套話,她抬了下肩,小柳小聲問:“怎麼啦?”活像被家長訓斥的小孩子。 吟非被逗笑:“你說的虔君大人······”她儘量斟酌用詞:“他不是人類吧?” 古歧踢開擋路的石子,給身後之人留下足夠的空間。 一片圓圓扁扁的綠葉湊到她身邊咬耳朵:“當然不是人類,虔君大人是唯一一棵冬蟲夏草,幾年前化形成人,真的好威風。”說著說著就感傷起來:“可我還化不了形,今天才剛會說話,你說我是不是要一輩子頂著藤蔓的樣子?” 虔君瘦弱蒼白,吟非實在想不到哪裡他威風,頂多算是清秀,她將其歸咎於審美不同。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化形,但是你這個樣子也很好。”吟非拍了拍小柳的葉片安慰道。 古歧勾起嘴角,小老虎還挺善良。 “對了,你最近有沒有去過鬱松林?”她記的把她從陷阱裡救出來的就是一截藤蔓,但是藤蔓何其多,長相太相似,如果小柳承認了她可要表示一下感謝。 要不是藤蔓及時相救,她的命遲早要葬送在沉淪澤。 但小柳根本沒下過獸山,否認道:“我從未去過鬱松林。”他一直跟在古歧身邊。 那便是其他藤蔓了。吟非應了一聲,本來也沒奢望這麼碰巧,很快就釋然。 “到了。”古歧停下,不知是對吟非說,還是在喃喃自語。 吟非收起心思,心道該來的還是來了。眼前出現一片綠林,古歧竟是帶她到了山頂。 * 和想象中不同,獸山的風景其實遠比霧隱村秀麗許多,樹木長勢茂盛,鳥鳴始終貫穿林間。 可山頂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吟非看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小坑裡栽種的樹苗,難道古歧帶她來栽樹?這些小坑顯然不是出自動物之手。 古歧扯下小柳說:“她就在前面,你去見她,一切問題自會有定論。” 她是誰?吟非環視一圈,除了幾棵樹和低矮的灌木只有巴掌大的樹苗,這地方藏不住人。 “我在山下等你。”古歧沒有回答,小柳跟著他走了。 事已至此,吟非只好順著他來,但山頂這片地方並不大,頂上光景一覽無餘。她蹲到那些小坑前摸了其中一棵幼苗,幼苗感知到觸碰,嫩綠的芽尖微微彎曲。 正在這時,一株紅豆杉張開樹蔭,分明沒有眼睛,但吟非還是有一種如芒在背的錯覺,她不禁停下撥弄幼苗的手。 “你是誰?”低啞女聲響起,莫非她就是古歧說的那人? 倏地轉身卻不見人影,好在見過了虔君和小柳,她對這些會化形的動植物已經算得上免疫了,根據聲音來源,她走到一株樹前,卻覺得似曾相識。 “我叫吟非,是獸王帶我來的。”對著一棵樹自我介紹也許很荒謬,但挑鳳完全沒有影響,她並不覺得站著的小姑娘會對自己產生威脅,又或許,她根本不在乎。 挑鳳化形為人,生成一箇中年婦女的模樣,眉間夾雜著憂鬱,越過吟非走到幼苗前,蹲下去撫苗低嘆:“十多年了,孩子們還是沒有長大。” 挑鳳是棵樹,推理下去,相必她口中的孩子就是那些幼苗。動了人家的孩子,吟非理虧,也跟著蹲下去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他們是你的孩子。” 吟非溫馴,謙和,琥珀色的眸子裡流淌著晶瑩的水珠,挑鳳回過視線,她認出來了,這是那隻老虎。 可惜,依香看不到了。 “我叫挑鳳,如你所見,是株紅豆杉。”說著起身走到崖邊,精緻的面容沒有一絲笑意,黑色長髮被一根早已乾枯的樹枝盤起,背影瘦弱,竟有些可憐。 吟非與挑鳳齊肩,幼時一株樹的影子漸漸顯露原形,關乎紅豆杉的記憶回籠,她顫抖著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覺冰冷刺骨。 村中流傳一味藥方,紅豆杉可治頑疾! 當年為奪紅豆杉,蟾蜍化形失敗,毒死瓊宿,古歧下山尋仇,玄姬被誤殺,而曼言病入膏肓,無緣醫治,自此霧隱村與獸山矛盾愈烈,狙翎更是與老虎不共戴天。 這麼多年以來,再沒一株紅豆杉現世,竟是在獸山安扎! “看到那片桃林了嗎?”挑鳳難得笑,可在吟非眼裡,多了幾分酸澀的意味。 “我的女兒,就在那裡。” 獸山地勢高,位於山頂隱約可見鬱松林和霧隱村的位置,鬱松林的盡頭有一片粉色,是開滿的桃花樹。吟非心尖一跳,生出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挑鳳娓娓道來,在陳述,亦是在控訴:“多年前霧隱村民大量獵殺動物,引起獸山居民不滿,為平復民怨,獸王派代表與其和談,一株化形不久的紅豆杉自告奮勇,結果遭到暗算,暴露真身。” 越講越沉痛:“人類為一己之私逼她化形,逼迫不得便惡相畢現,要砍她枝杈,釀她汁液,毀她生命。蟾蜍瓜皮糾纏已久,化形在即,因與人類爭奪紅豆杉導致化形失敗,不人不物,紅豆杉損耗巨大難以活命,被他生生攥在手心捏碎樹種。可憐她母親僅有一女,母女天地永隔,再不能見。” “她······”吟非語塞,瀕臨崩潰。 “她叫依香。”挑鳳苦笑:“也是我唯一的女兒。” 挑鳳伸出手臂,化出一截樹枝,那樹枝細葉繁盛,一顆米粒大小的殷紅果實孤零零待在上面,被幾片綠葉護著,極為珍貴。 “紅豆杉體質特殊難以在獸山存活,可這裡是我們,也是其他植物唯一的選擇。我生長多年難結一果,縱然結果也活不過半月。紅豆杉這一樹種,就要在我這一代滅亡了。”

* 吟非在恍惚中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挑鳳一席話點醒了她,她可以質疑古歧,可以誤會虔君的好意,但她無法不相信一位經久承受喪女之痛的母親。 挑鳳的思念是那麼強烈,孤身跋涉至此,養大的幼女卻因他人的貪慾失去生命,難道感情也會作假嗎? 不,吟非信了,那麼在那件事上,究竟是誰錯了。 人類以打獵為主,不得已將刀口對準動物;而動物為了活著和植物聯合反抗。一黑一白相互對立又有異曲同工之處,那就是活著!活著難道錯了嗎! 她哀慟,她悲憫,她被人類撫養長大身上卻流著動物的血液,那麼她歸屬於哪方,又該去向何處? “找到答案了嗎?”古歧從一棵樹後走出來,深黑色的眼睛堅定的望著吟非。 吟非不假思索,這次,她下定決心。 “我想回去親眼看。”參與圍捕的村民一定清楚真相,致使植物化原形的藥方興許還在研製,化作腐土的玄姬欠依香一句道歉。 “去吧,記得回家。”古歧放她離開。 安然放手,是為了再次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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