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一指斬南王
看著兩個年輕族人那雖帶恐懼卻異常堅定的眼神,王玉衡蒼老而佈滿血汙的臉上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混合著悲壯、驕傲和決死的情緒所取代。
他重重地點頭,喉嚨裡發出低沉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好……好!都是好孩子……都是琅琊王氏的好兒郎!”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儘管這動作讓他嘴角又溢位一絲鮮血。
他將手探入懷中,那裡是他壓箱底的、僅存的幾張保命符籙和一塊用以激發最後底牌的秘法玉佩。
他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魁梧的身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那今日……咱們爺仨,就一起……斬王!”
“斬王?”
紇奚連那如悶雷般的聲音響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不屑。
他甚至停下了腳步,雙臂抱胸,如同看一場滑稽戲般俯視著這三個在他眼中如同螻蟻般藐小的身影。
他足有丈許高的身軀,肌肉賁張如岩石壘砌,皮膚表面閃爍著一種暗沉的、彷彿大地般厚重的光澤,隱約還有古老而猙獰的圖騰紋路在皮膚下游走。
這並非尋常的強壯,而是蠻族特有的修行法門——蠻身法門所造就的異象!
蠻族不修道門陰神,亦不吸收飄渺的天地靈氣。
他們的力量,源於腳下厚重無邊的大地!
透過圖騰秘法汲取大地深處最原始、最雄渾的“地脈之氣”,用以加持、錘鍊自身的蠻族真身,並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啟用、提純體內源自上古蠻族先輩的強悍血脈。
正是靠著這條迥異於中原道佛、紮根大地的獨特修行之路,蠻族才能在靈氣衰退的末法時代依舊保持強大的戰力,甚至在漫長的歷史中,屢屢能突破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線,製造無數殺劫,壓著中原打!
他們的強者,肉身便是最強大的武器和法寶,壽命悠長,戰力持久,在近身搏殺中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眼前這位紇奚連,作為蠻族南府大王,其蠻身修為早已登峰造極,舉手投足間引動地氣共鳴,力大無窮,防禦驚人,尋常道門法術和符籙,連他的皮都難以擦破!
“就憑你們三個連我蠻族勇士都算不上的軟腳蝦?也配提‘斬王’二字?”
紇奚連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容殘忍,“今日,本王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蚍蜉撼樹!”
話音未落,他腳掌猛地一踏地面!
“轟隆!”
一股肉眼可見的土黃色氣浪以他落足點為中心,呈環形猛然炸開,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數道猙獰的地裂咔嚓咔嚓地朝著王玉衡三人蔓延而去!
同時,他龐大的身軀動了,不再是之前的戲謔漫步,而是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一拳直搗,目標直指最前方的王有覺!
那拳頭未至,狂暴的拳壓已經讓王有覺呼吸停滯,感覺彷彿有一座大山迎面撞來!
紇奚連人高馬大,拳頭也碩大無比,比常人的腦袋還要大上一圈!
這一拳轟下,單是激盪的拳風,便已讓王有謙、王有覺以及重傷的王玉衡三人如墜泥潭,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牢牢禁錮。
他們體內的法力也如同被凍結的河流,流轉不暢,想要捏訣施法都難以做到!
斬王之說……果然只是一個笑話罷了……
眼看那蘊含著蠻族神力、足以開山裂石的巨拳就要將最前方的王有覺轟成肉泥,三人心中已是一片絕望,只能閉目等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並不算高大,甚至顯得有些清瘦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彷彿憑空凝結般,出現在了三人與那致命拳頭之間。
這身影來得太快,快得連紇奚連都只覺眼前一花。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面對那足以轟塌小山的一拳,這道身影只是平靜地、極其隨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啵——”
一聲輕微得幾乎不可聞的聲響。
那根看似纖細、脆弱的手指,就這般輕描淡寫地、精準地點在了紇奚連那砂鍋般大小、纏繞著土黃色地脈之氣、彷彿能粉碎一切的拳頭正中心!
預想中的骨骼碎裂聲、能量爆炸聲……統統沒有發生。
那狂暴無匹、足以碾碎精鐵的拳力,在觸碰到那根手指的瞬間,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拳頭就那麼突兀地、死死地停在了半空中,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巨大的力量反差,讓紇奚連粗壯的手臂肌肉都因反震而劇烈顫抖了一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呃……”
被王有謙下意識護在身後的王玉衡,本已閉目待死,卻遲遲未感覺到那毀滅性的衝擊。
他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當看清那道擋在前方的、略顯熟悉的背影時,他佈滿血汙和灰塵的身體猛地一震!
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沒有血色,隨即又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取代,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眼眸瞪得滾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紇奚連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那足以轟殺尋常陰神修士的拳頭,竟然被對方只用一根手指就如此輕鬆寫意地擋下,甚至沒掀起半點風浪,腦子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引以為傲的蠻身之力,蘊含大地氣息的狂暴攻擊,就這麼……被抵住了?
但隨即,一股被徹底輕視、羞辱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轟然爆發!
“好!好!好!”
紇奚連怒極反笑,聲如炸雷,震得周圍碎石簌簌落下,“竟然還有接應者?藏頭露尾,偷襲本王!?給本王去死!”
他認定對方是用了什麼詭異的法寶或秘術才擋下這一拳,絕不相信有人能單憑肉身指力抗衡他的蠻身。
盛怒之下,他左拳肌肉賁張,地脈之氣瘋狂匯聚,帶起更猛烈的呼嘯風聲,就要朝著眼前這“不知死活”的身影頭顱轟去!
然而,陸雲卻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了。
就在紇奚連左拳剛剛抬起、勁力將發未發之際,陸雲那根抵住對方右拳的手指,微微向前……一點。
沒有光芒閃爍,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但在紇奚連的感覺中,彷彿有一根燒紅的烙鐵,又或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無形劍氣,瞬間洞穿了他拳頭表面那層堪比金石、尋常法寶難傷的蠻身防禦,鑽入了他的手臂之中!
“噗嗤——!”
“轟!!!”
先是細微的穿透聲,緊接著便是沉悶的爆裂巨響!
一股精純、凝練、霸道到無法形容的勁力,如同擁有生命和意志的毀滅洪流,順著紇奚連的右臂經脈、骨骼、血肉,逆流而上,瘋狂肆虐!
“啊——!!!”
紇奚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痛苦與難以置信的慘嚎。
在他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自己那條比成年男子腰身還粗、經過地脈之氣千錘百煉、足以硬抗法寶轟擊的右臂,從拳頭開始,如同內部被塞進了炸藥,節節爆裂!
皮膚、肌肉、筋絡、骨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詭異勁力的作用下炸成齏粉,血霧混合著骨渣肉沫噴濺開來,染紅了大片地面。
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維持“蠻身法門”所需的地脈之氣瞬間紊亂、潰散。
他丈許高的魁梧身軀如同漏氣的氣球般迅速縮小、乾癟,眨眼間便恢復到了約莫兩米左右的常態身形。
雖依舊比常人高大,但已不復魔神之姿。
他踉蹌著向後暴退十餘丈,左手死死捂住右肩處那碗口大、正汩汩湧出鮮血和碎肉的恐怖傷口。
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囂張與殘忍,只剩下無邊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驚恐。
此人……極為恐怖,不可力敵!
他抬起頭,用如同見鬼般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道依舊懸浮於低空、一塵不染、連衣角都未曾晃動一下的身影,聲音因為劇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你……你到底是何人?!”
陸雲的面容平靜無波,眼神淡漠得如同萬古寒冰,沒有理會紇奚連的問話。
對他而言,審問一個垂死的敵人,遠不如直接獲取其記憶來得高效準確。
只見陸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輕輕一晃,便跨越了十餘丈的距離,再次出現在斷臂重傷、行動已是大為不便的紇奚連身前。
他身體依舊微微漂浮,離地半尺,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因失血和劇痛而臉色慘白的紇奚連。
然後,在紇奚連驚恐萬狀、試圖掙扎後退的目光中,陸雲緩緩抬起右手。
依舊是那根之前點碎了他手臂的食指,輕飄飄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點向了他的眉心。
“不……!”
紇奚連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僅剩的左臂下意識地想要格擋,體內殘存的地脈之氣也本能地湧向眉心試圖防護。
但一切都是徒勞。
陸雲的手指彷彿無視了空間和防禦,輕而易舉地穿透了他倉促凝聚的微薄氣勁和堅硬的顱骨,指尖輕輕觸及其眉心皮膚。
搜魂術!
一股龐大、冰冷、帶著絕對碾壓意志的神念,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沖垮了紇奚連脆弱的神魂防線,蠻橫地侵入了他的識海深處。
“呃……”
紇奚連渾身劇烈一顫,瞳孔瞬間放大、渙散,所有的掙扎、痛苦、恐懼和意識,都在這一刻被強行鎮壓、攪碎。
他的雙眼變得空洞而茫然,如同兩潭死水,直勾勾地望向虛空,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僵立在原地,只剩下身體還在因為神經反射而微微抽搐。
海量的記憶碎片、資訊畫面,開始順著那道神念連線,洶湧地流向施術者……
十幾個呼吸之後,陸雲才緩緩收回了手臂。
“蠻界,除仙會嗎……”
陸雲輕輕自語了一句,語氣平淡。
但那雙冰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一縷極淡的思索之色閃過。
蠻族與除仙會勾結,還有那所謂的“通道融合加速”……看來,他閉關這近三十年,外界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情。
隨即,他目光重新落在那已經眼神空洞、口角流涎、徹底陷入痴傻狀態的紇奚連身上。
此時的紇奚連,雖斷了一臂,氣息衰敗,但那經由地脈之氣千錘百煉、根基雄渾的肉身,依舊散發著比尋常修行者磅礴得多的生機與力量波動。
“嗯,這具肉身還算不錯,材料尚可,稍加煉製,可以做成一具蠻族風格的傀儡,或許有些用處。”
陸雲那絕對理性的思維瞬間便對這具“戰利品”完成了評估和規劃。
他的身後,王有謙與王有覺兩人目睹了剛才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從天降絕境到絕處逢生,從蠻王不可一世到被一指廢臂、搜魂成痴……
整個過程快得讓他們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
此刻,看著陸雲那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側影,以及他打量紇奚連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淡漠眼神,兩人心頭不由得一陣發涼,脊樑骨都升起一股寒意。
這道人……手段也太詭異、太狠辣了!
雖然救了他們,但那副樣子,總讓人覺得有股子說不出的……邪性!
兩人下意識地就想去攙扶王玉衡,想要帶著這位家族長輩稍微退後一些,離這位神秘莫測、亦正亦邪的“援手”遠一點。
畢竟,他們也不知道此人是敵有友。
若是此人要殺人滅口的話,他們根本逃不走的!
然而,王玉衡卻用盡恢復過來的一絲力氣,猛地掙脫了他們的攙扶。
在王有謙和王有覺驚訝、甚至帶著一絲茫然的目光中,只見這位剛剛還氣息奄奄、白髮蒼蒼的族叔,竟踉蹌著上前兩步,對著前方那道背影,深深彎腰,無比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敬畏,清晰地響起:“王家旁支王玉衡,拜見掌院真君!”
真君?!
王有謙和王有覺渾身一震,腦海中瞬間翻騰起來。
能被衡叔如此恭敬地稱為“真君”的存在……難道是龍虎山內,那位已經從天師位置上退位、常年閉關不出的太上長老?
還是……別的什麼隱世高人?
全天下明確有真君封號的,也就只有退位幾十年的那位龍虎山前天師了,據傳,這位在攻破綠森世界後,得到了一些好處,已經凝聚了龍虎金丹了。
陸雲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落在王玉衡身上。
他面容依舊年輕,與當年在王玉衡記憶中的模樣並無太大變化。
只是氣質更加深邃難測,那雙眸子彷彿能洞察人心,卻又不起絲毫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