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放肆!”
永昌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氣得混身發抖,“朕偏心?朕若偏心,何須讓你們各自歷練,觀察爾等表現!你大哥或許不夠圓滑,但他心性純良,行事光明!而你呢?勾結太平道餘孽,如今更是為了皇位,不惜手足相殘,殺害自己的親弟弟!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來人!將這逆子給朕拿下,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禁軍一擁而上,將已然放棄抵抗,但卻始終不肯低下頭的曹景押了下去。
曹景在被拖走前,最後看了一眼茫然無措的曹寧,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若他為嫡子,是否能功成呢?
……
一場叛亂,虎頭蛇尾的結束了。
待一切塵埃落定後,永昌帝並未停歇。
他藉著二皇子曹景“帶兵逼宮、殘害兄弟”的由頭,開始了一場雷厲風行的清洗。
凡是與曹景過從甚密、在此次事件中有所異動的官員、將領,乃至一些暗中支援其他皇子的勢力,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壓和清理。
一時間,朝堂上下風聲鶴唳,但也確實為未來儲君的平穩過渡掃清了不少障礙。
與此同時,永昌帝在深宮之中,也做出了一個冷酷的決定。
他秘密下令,讓一直幽居後宮、卻仍對曹寧有著巨大影響力、甚至可能成為未來外戚干政隱患的皇后“病逝”。
此舉既是為了徹底斬斷曹寧的束縛,讓他未來能獨立施政,不受後宮掣肘,也是為了預防皇后及其家族在權力交接時再生事端。
畢竟,皇后當初所做的事情,就是永昌帝心中的一根刺。
雖能掩埋,可卻永遠無法拔出來!
自己活著還好說,可現在自己就要死了,那就要下一切狠手,不能有絲毫的遺漏!
做完這一切,永昌帝的身體也因這番操勞與情緒波動,加速衰敗。
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在五月初五,於皇宮正殿,當著文武百官、宗室王公的面,正式下詔,冊封大皇子曹寧為皇太子,入主東宮,總理朝政。
詔書頒佈,昭告天下,普天同慶。
看著身穿太子冕服、跪地接旨的曹寧,永昌帝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已為這個兒子,也為大魏的江山,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路,就要靠曹寧自己走了。
而曹寧的神色卻還是處於恍惚狀態中的。
有的兄弟死了,有的兄弟被軟禁了,這已經給他的衝擊夠大的了,而就在十日前,自己的母后也去世了……
曹寧不是傻子,尤其是他成為唯一的贏家之後,哪怕是傻子,他身邊也不缺少聰明人的。
自然明白,這些都是代表著什麼。
他抬頭看著朝上的臺階,最上方,那個代表著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的身影,心中一肅,緩緩拜了下去。
他……也不似以往那般純真了。
知道又如何?
過去的過往,終將埋葬在歷史的長河中,贏家,將書寫一段全新的歷史……
永昌帝看著曹寧,臉上終於浮現了一縷微笑。
他不怕曹寧知道這些事情,甚至於曹寧能知道這些事情,還是因為他在暗地裡面故意讓人這樣做的!
為的,就是讓曹寧快速蛻變!
一個帝王,一些情緒,是不必存在的!
這是當皇帝的宿命!
人人皆覺皇帝好,卻不知,肩膀上放著一個皇朝,數十萬萬黎民百姓的壓力會有多麼龐大!
哪怕是有著陸雲的幾張符紙壓制,可永昌帝的身子終究是撐不住了。
畢竟,親生兒子的死於眼前,以及親口下令殺死結髮之妻的命令,對他的衝擊力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說是他身體撐不住了,不如說是……他自己其實也不想活了!
在冊立太子、清洗朝堂後,他強撐著的精神與身體迅速垮塌,藥石罔效,符籙難壓,已是到了最終的彌留之際。
六月,他將太子曹寧召至榻前,同時命夏術秘密喚來了五人:已經被重新冊封為禁軍統領的陸罡、禮部侍郎陸風、當朝內閣次輔謝朝運、以及另外兩名忠誠可靠的皇室宗親與軍中宿將。
寢宮內,燭火昏暗,氣氛凝重。
永昌帝面色灰敗,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他目光掃過跪在榻前的五人,這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託孤大臣’,也是未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至少,在曹寧未曾實際掌控朝堂大權的時候,這五人就是曹寧必須要拉攏的人物!
隨即,他的視線又落在神色哀傷的曹寧身上。
“朕……時日無多。”
永昌帝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今日叫你們來,是要你們親耳聽著,親眼看著……替朕……替大魏的江山,做個見證。”
他首先看向陸罡:“陸將軍……你戰功卓著,忠勇無雙。朕信你護得住新君,也鎮得住宵小。”
陸罡抱拳,沉聲道:“陛下放心,罡在,必保太子周全!”
永昌帝又看向陸風:“陸愛卿……陸真君乃真仙人物,你自身亦是清流乾吏。朕望你……能輔佐新君,秉持正道,也盼你陸家,能念及舊情……”
陸風神色悲慼,叩首道:“臣……遵旨。臣與兄弟,必不忘陛下恩德。”
接著是謝朝運:“謝閣老……你是三朝老臣,國之柱石。太子年輕,經驗尚淺,需你……在朝中多加提點,穩住大局,莫讓宵小亂了朝綱。”
謝朝運老淚縱橫:“老臣……老臣粉身碎骨,也必不負陛下所託!”
永昌帝又對另外兩人囑咐了幾句軍政要務,最後,他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曹寧臉上,伸出手,曹寧連忙握住。
“寧兒……朕……能為你做的,都做了。”
永昌帝眼中透著疲憊與釋然,“路……要你自己走了。記住……為君者,心中要有天下,眼中要有社稷,有些事……該斷則斷,有些情……該舍則舍。”
曹寧淚流滿面,哽咽不能語,只能拼命點頭。
永昌帝看著他,嘴角努力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張張嘴,再想說些什麼,可渾身的力氣卻在此刻迅速流逝,讓他再也難以張口。
隨即,永昌帝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握著曹寧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永昌帝,駕崩了。
“父皇啊!”
訊息傳出,舉國哀悼,天下縞素。
……
而在凡人不可見的幽冥地府,陰司冥府的開雲殿內。
永昌帝的魂魄渾渾噩噩,被陰差引渡而來。
當他恢復神智,看清高坐殿上、身著陰司法袍的陸雲陰司化身時,先是震驚得目瞪口呆,隨即又有些釋然浮現。
“陸……陸真君?你……這裡是……”
永昌帝魂魄飄搖,環顧陰森威嚴的殿宇,難以置信。
陸雲微微一笑,揮手示意陰差退下,走下殿來:“陛下,此乃陰司冥府第六殿開雲殿。貧道陸雲,亦是開雲殿之殿王。”
永昌帝愕然良久,隨即臉上浮現出恍然與釋懷的苦笑:“原來如此……原來真君早登此位,難怪……難怪當初能‘借命’予朕。是朕……想差了,還妄圖再求……”
“往事已矣,陛下不必介懷。”
陸雲抬手,桌上已備好兩杯清釀,“陰司之酒,可慰魂靈。陛下初至,不妨飲一杯,也算……了卻一段塵緣。”
永昌帝魂魄坐下,端起酒杯,感觸良多。
兩杯下肚,他彷彿放下了帝王的矜持,話也多了起來。
“真君……或者說,陸殿王。”
永昌帝嘆道,“不瞞你說,朕……不,是我。我在未登基,還是齊王的時候,心裡其實怕得很。怕皇兄哪天有了親生兒子,我這個‘皇太弟’就成了礙眼的存在,隨時可能被除去。”
“所以那時,我四處拜佛求道,表面是求仙問藥,實則是心中恐懼,想給自己找個……找個能安身立命,或者說,萬一事有不諧,能得庇護的所在。現在想來,實在是可笑又可憐。”
陸雲靜靜聽著,頷首道:“求生畏死,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陛下當時處境,有此思慮,再正常不過。若真無懼無憂,反而不似常人了。”
人怕未知的恐懼,別說是未成帝之時的齊王了,哪怕是成了帝的永昌帝,其實心中也一樣有著恐懼,而且這個恐懼來源更多,壓力也更大,若不然,他也不會有囚子殺妻的做法了……
永昌帝聞言,魂魄似乎都輕鬆了些。
他猶豫片刻,又道:“殿王……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雖身死,但心中終究放不下大魏江山,放不下寧兒……能否請您……在您權責之內,稍稍照看一二?”
陸雲卻緩緩搖頭,神色平靜:“陛下,塵世有塵世的規則,陰司有陰司的法度。王朝更迭,氣運流轉,自有其道。貧道身為陰司殿王,掌輪迴秩序,卻不能干擾陽間氣運大勢。後人自有後人福,後人亦承前人業。各有緣法,順其自然。”
見永昌帝魂魄露出失望與不甘,陸雲輕捻酒杯,吟道:“‘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慾,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他看向永昌帝:“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亦沒有永恆的王朝。陛下已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後世子孫是成是敗,是他們自己的造化與選擇。強求,反易生變。”
說實話,陸雲對於永昌帝的評價,已經算是不錯了。
在位將近十年,永昌帝一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將被‘宣德帝’給差些玩壞的天下,又生生的給粘合了起來,而且發展勢頭還要更好,更猛!
雖然也種下了世家的隱患,可這個問題,不是他自己的原因,歷朝歷代,都沒有人能夠徹底清除掉這個問題的。
至少,在民生,軍事,以及聯絡世家與修行界勢力方面,永昌帝已經是做出來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若不然的話,他也不會身體垮的這麼早,大部分的原因,都是熬的與累的緣故。
這番話,彷彿卸下了永昌帝魂魄最後的重擔。
他怔忡片刻,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再無帝王的沉重與生前的恐懼,只剩下一片爽朗與釋然。
“哈哈……好一個‘各有緣法,順其自然’!是朕……是我執著了!”
永昌帝魂魄起身,對著陸雲鄭重一禮,“多謝陸殿王點醒。生前種種,憂懼算計,如今想來,如露亦如電。反倒是此刻,魂魄輕靈,無病無災,心中……竟是從未有過的灑脫!”
他舉杯,將剩餘的酒一飲而盡,臉上再無陰霾,只餘下一片看透生死的豁達與平靜。
陸雲亦舉杯相敬。
這位生前為繼承人問題糾結不已、佈局深遠的皇帝,終於在死後,於陰司殿中,獲得了真正的解脫。
……
而在人間。
永昌九年,也成為了永昌年號的最後一年了。
太子曹寧登基為帝,年號嘉和!
年號寓意吉祥,源於“嘉禾”這一祥瑞禾稻的象徵,又是曹寧對當今天下豐收與太平和美的祈願。
至此,大魏天下在開國未到九十年的時候,便進入到了第七位帝王的時代!
六代賢明帝王之後的嘉和帝,也備受天下人矚目。
畢竟,這若是嘉和帝也是一位賢明有成的君主的話,那大魏就超過了有典籍中所記載過的‘六主皆明’的佳話了。
當然了,典籍裡面的那是傳說。
而眼下的,卻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嘉和帝也想的是這樣,他也想要有一個好的諡號!
當然了,那是自己死後的事情了,所以嘉和帝在上臺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為自己的父皇永昌帝上諡號!
朝堂之上,紛亂不休。
這與當初給宣德帝上‘景’字不同,當初那是為了維穩,還要給自己的合法性套上一個名號,永昌帝不得已,必須要給宣德帝上一個上佳的諡號。
景,光明普照也。
它象徵著逝者在生前如同陽光一般照耀四方,給周圍的人帶來溫暖和希望。
這通常表示該人物在位期間政治清明,治理得當,使得國家昌盛的意思。
這本不適合給宣德帝上。
若是當初情況正常的話,其實最多給他上個‘玄’字,就已經很不錯了。
玄,先明後暗也,正適合宣德帝!
而要按照永昌帝當初的想法,哪怕是給個‘靈’字其實都沒什麼問題的!
現在的情況就不同了,永昌帝確實做的不錯,但在最後兒子上,卻出了不小的問題,當然了,這是私德有虧,不染大局。
再加上嘉和帝是永昌帝的親兒子,而且還是嫡長子!
法理上是再正統不過的正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