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同病相憐
董文忠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有個如驚弓之鳥般的半大少年。
少年臉上的驚恐,即便董文忠如何安撫,都減不了分毫。
他時不時抬起頭,看看周圍,又飛快低下頭,緊緊跟著董文忠。
眼睛已經哭腫了,像核桃大小,乾涸的眼中再流不出半分淚來。
一月前,他還是城中受人追捧的僉都御史之子。
短短數日,所有都變了。
天像塌了似的。
父親死了,母親和其他兄弟姐妹也不知去了何處,興許城中生亂時,也被打死了。
偌大的家中,只剩下自己。
當日的情形,許二歌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亂。
到處都是喊打喊殺聲,城中各處都起了火,不少宅子都燒了。
他家已是一片廢墟,不知存活下來幾人。
若非老僕忠心,慌亂中讓他換上僕人的衣服,自家中逃脫,又蒙鎮守太監相護,想來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董文忠溫言勸他:“陛下召見,須遵守禮數。切莫御前失儀。”
“你且安心。陛下來此,就是為了你父親。陛下乃英明神武之明君,定會還你父親一個公道。”
許二歌睜著乾澀的眼睛,像是木頭一樣,呆呆傻傻的。
公道?
公道有什麼用?
能讓死去的父親活過來嗎?
能讓一切如初嗎?
他要這公道……有何用?
許二歌渾渾噩噩地跟著董文忠,朝總兵府衙裡頭走。
他來過這裡,本是熟悉得很,現在重新踏入此處,又感覺陌生極了。
大堂之上,坐著的應當就是天子了。
與自己想象中不同,看起來很嚴肅,還有幾分殺氣,眉頭即便不皺著,也有深深的紋路。
彷彿一直在為什麼事憂心。
聽說李隆和其他人,都被關了起來,這次參與兵變的,也都在查。
城中的情況,並不比兵變時好多少,還是亂糟糟的。
董文忠扯了扯許二歌的衣袖,示意他跪見天子。
許二歌痴痴呆呆的,董文忠讓自己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跪下後,低頭不語。
朱厚照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藹一些,他不想嚇到眼前這個遭逢家破人亡之難的少年。
“你就是許銘之子?別害怕,你父親的事,自有朕做主,不會令他含冤。”
“你隨父親在甘州,待了多久?同朕說說,你父親平日裡,又是如何教導你的。”
“他定然是個愛民如子之人。當時將他調任至甘州,也是朝中多位重臣舉薦。此番鉅變,是朕失察。你心中作何想,都可與朕說來。”
“便是御前失儀也無妨。朕不是那等暴君,不會怪罪於你。”
董文忠見許二歌低著頭,不答話,心裡也著急,推了推許二歌。
“你倒是說話呀!怎麼跟個沒嘴葫蘆似的。”
朱厚照示意董文忠別急,令許二歌到自己近前,又賜了座。
許二歌感受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溫暖,寬厚,乾燥,佈滿了厚厚的繭子。
許二歌想起,自己還是孩童的時候,冬天的甘州雪後不好走路。
父親領著自己,去看燈會。
那年的燈會不好看,甘州就沒有哪年的燈會是好看的。
可是彼時,父親與母親都在,兄弟姐妹也還在。
成年男子的手掌很大,足以將自己包在掌心中。
父親的手,即便特地暖過,依然帶著一絲涼意,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子,擦得自己的手有些疼。
許二歌記得,父親笑得很開心,指著花燈,問母親想要哪一盞,他去解了謎,為母親贏了來。
最好看的那盞走馬燈,因自己和兄長爭搶,弄壞了。
父親哄著哭得打嗝的自己,動手重新修好。
那盞走馬燈已不知去了何處,興許堆在庫房中,不過此時應當叫火給燒沒了。
就像父親一樣。
被火燒沒了。
“別怕,有朕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眼眶重新溼潤起來,豆大的淚珠滴落在朱厚照的手上。
“父親……嗚嗚,父親……”
起初,哭聲還壓抑著,隨後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許二歌不停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淚,兩隻袖子溼漉漉的。
他想,孟姜女能哭倒長城,那自己能不能將父親哭回來?
父親不回來,是因為自己哭的聲音不夠大,心不夠虔誠嗎?
許二歌的哭聲,痛徹心扉,令在場的人也鼻酸。
朱厚照恍惚起來。
父皇駕崩的時候,自己也同這個孩子年歲相仿。
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情,朱厚照的心更是軟了幾分,對許二歌也同病相憐起來。
朱厚照自谷大用手裡接過茶碗,放到許二歌手中。
“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該哭壞了。你可能同朕說說,當日發生了什麼?你可還記得那些衝入你家打殺之人?”
許二歌捧著茶,縮著肩膀,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某處,空得令人害怕。
不知是不是在回憶當時發生的事,過了許久,他才用沙啞又驚懼的聲音,向朱厚照描述了當天的人間煉獄。
“那日,我在家中讀書。讀的是《詩經》,父親出門前,說回來要考較的。所以……我讀、讀得很認真。”
“我一直想要父親那方硯臺。那方硯臺父親很喜歡的。父親說,若是下回考中院試頭三名,就給我了。”
“後來,後來外面就吵起來了。越來越吵。我聽不清他們在吵什麼。但是書也看不下去了。”
“剛要出門去看的時候,管事抓著我家中下人的衣裳,叫我換上。說城中出了大事,父、父親……嗚,父親被他們殺了。”
“管事幫我換了衣裳,帶著我從後門逃出去。我回頭看的時候,就見家裡已經起火了。”
“很多人、很多人在找我!”
“城裡很亂,很亂……管事帶我四處躲藏,我們去了很多地方。”
“我看到有官兵將婦人從屋子裡拖出來,撕了她們的衣裙。還有的,從屋裡出來時,胸口鼓鼓囊囊的。”
許二歌說著,目光朝下首站著的董文忠看過去。
“後來,後來……管事叫他們發現,被打死了。我不知道往哪裡去的時候,遇上了董公公。董公公把我帶回他家裡去了。”
許二歌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著話。
“雖然父親總說,監宦都是奸佞。但我覺得,董公公救了我,他是好人,不是奸佞。”
朱厚照輕輕摸著許二歌的頭,應當是剛洗過,還帶著潮氣。
惶恐的少年,讓他想起剛剛登基時的自己。
明明父皇死得蹊蹺,但母后卻對自己說,此乃命數,讓自己別妄起事端,一切以穩妥為主。
周圍無人相助,自己所能信任的,除了大伴,就唯有教導過自己的先生們了。
但他們,最終還是辜負了自己的信任。
感覺許二歌已經不是那麼害怕了,朱厚照才收回自己安撫的手。
“嗯,董文忠不是奸佞。他將你救下,乃忠心之善舉。雖然此次驚變,他亦有錯,但朕不會多加責罰。”
這是連日來,許二歌第一次笑。
他很笨拙地向天子叩謝。
“謝……謝陛下隆恩……?”
怕自己說錯話,還轉過頭去看身後的董文忠,見他衝自己點點頭,才放下心來。
“起來吧,去後頭歇著,好生睡一覺。想吃什麼、耍什麼,就同服侍的人說。”
許二歌乖順地點頭,跟著太監去了後面。
他一離開,朱厚照臉上方才的和煦模樣,不復存在。
“董文忠!”
董文忠立刻伏地跪下。
“奴才有罪,請陛下責罰。”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就鬧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