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板上釘釘
趙振國走的那天,港島下了一場小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酒店窗戶上像是有人用極輕的手指在敲。
宋衛東和他一起回去,至於考察團其他人,會再待幾天,演戲演全套。
從港島到深市的口岸,車子過橋的時候趙振國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海面。雨滴打在車窗上,把遠處港島的輪廓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剪影。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月的事情飛快地過了一遍,每一件事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每一件事都隔了一層雨霧,變得不太真實了。
還沒到深市,他接到了江家明的電話。
“趙哥,周漢斌那邊有訊息了。”
“你說。”
“周漢斌讓陳大狀去找人幫忙想辦法翻案。
但都被回絕了,他們說‘周生的事情鬧得太大,全港的報紙都在寫,我們幫不了’。陳大狀又跑了另外幾家關係,沒人接他的電話。周漢斌現在像是被晾在半空中的那種,到處都夠不著地面。”
雪中送炭者少,這個結果也在趙振國意料之中。
“陳大狀沒招了?”
“沒招了。他今天還到醫院看了何律師,跟何律師道歉,還交給何律師一份檔案,裡面有周漢斌偽造遺書的證據,他是想自保...”
趙振國呵呵笑了笑,牆倒猢猻散,人之常情,不過周漢斌怕是想不到,陳大狀能幹出這樣的事情。
這樣一來,遺產案怕是板上釘釘了。
這是不知道江家明在接手周家財產的能夠,還會遇到多少困難。
——
順利到了深市,王新軍拉著趙振國吃頓飯,說起來倆人也好久沒見了。
可趙振國歸心似箭,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的,王新軍無奈,只能派人趕緊把這傢伙送到機場去。
飛機從深市飛到京城,需要在武市中轉。
中轉途中,上來了一批新乘客。
其中有一個人,坐在了趙振國的旁邊,跟趙振國隔著一個過道。
趙振國覺得他很眼熟。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圍了一條暗紅色的圍巾,花白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的舊眼鏡。
他認出來了——於教授。
多年前那架被劫持的航班上,就是他用心算,算出了飛行路線。
趙振國朝於教授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於教授目光掃過來在趙振國臉上停了一拍。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然後眉毛慢慢舒展開了:“你是……開飛機那個?”
趙振國笑了笑:“於教授還記得我。”
“記得。你也是趕著回家過年對吧?”
“是啊,總算趕上了。”
於教授看著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種隔著兩年光陰再見故人的和暖:
“你回京之後有事嗎?大年初三我家裡有個小飯局,幾個老同事過來坐坐,你要是沒別的事,來吃頓飯。我老伴做菜手藝不錯的。”
後面有人想阻止於教授,卻被他制止了,“沒事的,這位同志肯定是信得過的,放心吧,說起來,這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那人奇怪地看了一眼趙振國,沒有再插話。
於教授告訴趙振國自家的地址和電話,讓趙振國初三帶著全家去自己家裡吃飯。
傍晚的時候,飛機降落在京城機場。
趙振國拎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冷風從開闊的廣場上灌進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乾燥的寒意。
他一眼就看見媳婦站在出口外面的人群裡,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羽絨服。
“走吧,回家。”她說,“餃子已經包好了。”
緊趕慢趕,除夕的這頓餃子,終於趕上了。
——
大年初二下午,趙振國接到一個電話,是領導秘書打來的。
“振國,晚上有空嗎?過來領導家裡吃頓飯。”
“好。”
“六點半,我們過來接你。”
——
客廳裡比趙振國想象的熱鬧。
除了那位,周振邦也來了,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喝茶,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看到趙振國進來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旁邊的雙人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稍顯文氣,一個身材壯實,趙振國認出來那是王新軍和王新文兄弟倆。
茶几上擺著幾樣水果和糖果,電視沒有開,客廳裡的燈光暖融融的,幾個人正坐著閒聊。
趙振國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來,接過一杯熱茶握在手裡。
周振邦端著茶杯朝他的方向側了一下身,隨口問了一句:“對了振國,棠棠喜歡之前那份禮物嗎?”
趙振國端著茶杯笑了一下:“喜歡是喜歡,但是她更喜歡真的,而不歡模型。”
周振邦哈哈笑了兩聲:“這孩子眼光高。”
趙振國沒好氣地瞪了王新文一眼:“就是這傢伙...要不是他,我閨女能想當飛行員乃至艦長嗎?”
王新文摸了摸後腦勺,笑得一臉無辜:“那不是孩子的夢想嘛。萬一將來真的培養出一個女飛行員呢?”
王新軍坐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先把你自己那關過了再說吧。大過年的提什麼女飛行員,你可真是個話題終結者。”
幾個人笑了一陣。趙振國端起茶喝了一口,心裡卻在想,王新文今天怎麼也在?
他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沒有問出來,把茶杯放在桌上。
客廳裡的暖氣燒得很足,窗戶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吃飯的時候話題一直很鬆散,聊的都是些過年期間的瑣事。
直到飯吃得差不多了,老人才站起來朝書房方向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你們都跟我進來一下。”
幾個人在書架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老人靠在書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落在趙振國身上。
“港島那邊的事情,你先從頭到尾說一遍。”
趙振國從周爵士去世說起,到遺囑爭產、陳伯證詞、何律師車禍、法院裁定、金融市場的三線攻防、周漢斌背後六處的影子、灰色風衣在灣仔殼公司樓裡的進出、錢先生在李超人、黃羅拔和安德森聯手下,截住對方的攻勢。
他說得很平實,沒有加什麼修飾,像在陳述一份彙報材料。
老人聽得很安靜,偶爾端起水杯喝一口,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趙振國的臉。
趙振國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十幾秒。
老人把水杯放在桌面上,開口問了一句:
“哎,多虧把你這個膽大心細的傢伙給派去了,要不然那幫人畏首畏尾,幹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