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標本(三)
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
“你…對我…做了什麼?”
毒蠍夫人略顯驚訝地挑了挑眉,但很快,這驚訝就轉化為了更深的、近乎痴迷的欣賞和佔有慾。
她像是看著一件不斷帶給她驚喜的藝術品,語氣中帶著讚歎:
“竟然能強行部分掙脫‘心魔絮語’的束縛…
意志力簡直非人…
太令人驚喜了。
你每一次突破極限,都讓我更加確信…
你的價值,無可估量。”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達到了頂峰,如同垂死巨獸的最後哀嚎。
整個實驗室的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頂部的照明設施接連爆裂,更大的金屬構件帶著火星和灰塵,開始鬆動、轟然墜落,在地面上砸出深坑。
灼熱的氣浪更加洶湧,火舌已經舔舐到了他們所在的區域邊緣。
“小弟!自毀程式完全啟用!立刻撤離!通道在坍塌!”
凌影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電流噪音和背景裡巨大的爆炸聲,顯露出情況的危急。
凌皓晃了晃依舊沉重如同灌鉛的頭,努力讓視線聚焦,克服著體內毒素殘留帶來的虛弱和眩暈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毒蠍夫人手中那管屬於他的、暗紅色的血液上。
那液體在動盪的火光映照下,彷彿有生命般微微盪漾,承載著他部分的靈魂、力量與最深的秘密,此刻卻落入了這個瘋狂科學家手中。
“我的…血…”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侵犯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毒蠍夫人將採血管小心地、幾乎是虔誠地收入一個特製的、帶有恆溫與抗震功能的銀色金屬儲存盒中,“咔噠”一聲鎖緊。
她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從容與自信,彷彿一切仍在掌控:
“只是暫存。你的血,你的資料,你的一切…”
“我們都會妥善保管。我們會再見面的,凌先生。當你的價值被完全解析之時。”
凌皓強撐著因毒素、精神衝擊和體力透支而陣陣發軟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徹骨的寒意與不容置疑的誓言,彷彿利刃刮過骨膜:
“你的命…和我的血…我下次…一起來取。”
這句話不僅是對奪回之物的宣告,更是對今日所受精神與肉體雙重摺磨的最終審判。
毒蠍夫人看著他即便狼狽至此,汗水泥汙混雜交織,頸部針眼還在隱隱滲血,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脊樑和眼中那永不屈服、如同野火般燃燒的意志,露出了一個勢在必得的、充滿佔有慾和探究欲的微笑。
她知道,今天播下的懷疑種子已經種下,而這份獨一無二的“標本”,她志在必得。
“我期待著。看看是你先取回你的血,還是我…先得到你的全部。”她刻意加重了“全部”二字,暗示的不僅是血液,更是他的身體、他的基因、他的一切。
凌皓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如鷹隼,彷彿要將這個女人的樣貌、氣息、以及今日帶給他的所有屈辱與衝擊,都刻入靈魂深處,永誌不忘。
然後,他猛地轉身,不再理會身後不斷坍塌、化作一片火海的實驗室和那個如同毒蛇般危險的女人。
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和對姐姐們承諾的堅守,踉蹌著、卻又無比堅定地衝向那唯一的、被火焰、濃煙和墜落物吞噬的、生死一線的出口。
毒蠍夫人望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並沒有急於從顯然存在的其他秘密通道離開。
她輕輕撫摸著手中那冰涼而堅固的銀色儲存盒,如同撫摸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低啞的嗓音在爆炸的轟鳴中幾不可聞,卻充滿了科學家的狂熱與收藏家般的滿足:
“完美的抗藥性,強大的精神核心,超越極限的意志力,蘊含無限未知潛力的基因序列…你才是這座實驗室。”
“不,是我此生最珍貴、最完美的收穫。凌皓,你逃不掉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虔誠的、扭曲的弧度,眼中閃爍著對“終極真理”的渴望,“你註定是我的…終極標本。”
凌皓終於衝出了爆炸的核心範圍,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煙和塵埃的灼痛感。他背靠著一段被衝擊波掀翻、尚且溫熱的廢墟牆體,劇烈地喘息著,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汗水、灰塵和少量的血跡混合在一起,黏膩地附著在他的皮膚上,帶來極度不適的觸感。
他抬手,指尖顫抖著觸控到頸部那個細微的、卻帶著隱秘刺痛的針眼,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侵犯的冰冷觸感。
遠處的倉庫還在熊熊燃燒,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天空染成詭異的橘紅色,發出木材和金屬斷裂的噼啪聲響,映得他半邊臉龐明亮,半邊臉龐沉浸在濃重的陰影裡,如同他此刻分裂的內心。
基因…標本…她到底想幹什麼…
這個問題如同最陰險的毒蛇,盤踞在他的心頭,釋放著名為“懷疑”的毒液。
而比這更讓他心緒不寧、如同墜入冰窟的,是那些雖然源自毒素催化,卻並非完全空穴來風、甚至精準戳中他潛意識擔憂的幻覺。
毒蠍夫人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內心深處那扇名為“恐懼”的潘多拉魔盒。
姐姐們…你們當中…真的有人…也把我當成…研究物件嗎?
那些關切背後,是否也藏著如同毒蠍夫人一般,對這份‘特殊’的覬覦?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著他本就因接連不斷的背叛和陰謀而千瘡百孔的信任壁壘。
火光在他交織著迷離、未散的眩暈、熾烈的憤怒與深深忌憚的眼中跳躍不定,將他的影子在荒涼的廢墟上拉得很長、很長,扭曲變形,彷彿一個孤獨而困惑、站在信任與懷疑的懸崖邊緣、搖搖欲墜的靈魂。
夜風吹過,帶著焦糊味和遠方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濃霧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