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標本(二)
她的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生怕驚擾了這珍貴的“材料”。
“基礎組織樣本…活性保持得真好…細胞似乎還在自主修復…”
她將那一小片幾乎透明的組織放入特定的、泛著淡藍色熒光的儲存液中,滿意地看著它沉底。
接著,她靠近因幻覺而微微顫抖、意識在真實與虛幻間掙扎的凌皓,兩人的呼吸幾乎可聞。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和緊咬的牙關,顯示著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她拿出一根無菌棉籤,極其輕柔地擦拭過他有些乾涸、甚至因之前緊咬而滲出一絲血絲的嘴唇。
“唾液樣本…看看在極限壓力和致幻狀態下,他的激素水平、應激蛋白表達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在凌皓混亂的感知中,這輕柔的觸碰卻化作了毒蛇冰冷黏膩的信子舔舐,帶著致命的威脅。
“滾開…”
他無意識地低吼,身體因抗拒而緊繃,肌肉賁張,顯示出即便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這具身體依然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毒蠍夫人不為所動,眼中閃爍著科學探索的冷靜光芒。
她拿出了微型真空採血管,那細長的針頭在搖曳的火光下反射出一點寒星。
她試圖接近凌皓頸部的血管,那裡脈搏劇烈地跳動著,顯示出主人內心的波瀾洶湧。
“最關鍵的血樣…承載著力量源泉、遺傳密碼的核心…讓我們看看,究竟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你…”
然而,就在針尖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凌皓因幻覺中遭受攻擊猛地揮手格擋,動作快如閃電,帶著凌厲的風聲,幾乎擊中她的手腕!
“別碰我!”
毒蠍夫人靈活地側身避開,眼中非但沒有惱怒,反而閃過更加濃烈的興奮與讚賞,彷彿看到了實驗資料超出了預期:
“連無意識的反抗都如此精準…神經反射速度遠超常人閾值…戰鬥本能已經刻入了基因深處…”
她改變了策略,如同一個耐心的、經驗豐富的獵手,繞到凌皓背後,判斷著他肌肉運動的規律和重心的細微變化。
然後,她看準一個時機,近乎擁抱般地用巧勁而非蠻力固定住他因幻覺而有些失控的頭頸部,尋找著最佳角度。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標準和效率,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接著,那冰冷的針頭,精準而迅速地刺入了他的頸靜脈,幾乎感覺不到阻力。
“讓我們看看…傳說中的‘閻羅之血’究竟是什麼成分…”
“是什麼賦予了你這超越常人的力量與韌性…”
頸間傳來清晰的刺痛感,讓凌皓的眉頭緊緊皺起,即使在幻覺中,這感覺也如此鮮明。
在他的幻覺裡,這刺痛化為了吸血鬼尖牙啃咬的畫面,帶著被掠奪、被侵犯的噁心感,同時紅女那誘惑的低語再次響起,與這感覺交織在一起。“呃…”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暗紅色的血液,飽滿而富有生命力,順著導管被迅速吸入真空管中。
毒蠍夫人成功採集到了血液,卻並未立刻離開。
她保持著這個近乎擁抱的、帶著詭異親暱感的姿勢,嘴唇貼近他的耳廓,用帶著催眠般魔力的、低沉而沙啞的聲音繼續低語,如同惡魔的絮語。
試圖在他心靈最脆弱時植入思想的病毒:
“看,她們都想得到你,研究你,利用你…”
“大姐視你為維穩的工具,三姐覬覦你身體的奧秘,四姐監控著你的一舉一動…只有我,欣賞你最本質的價值,這純粹而強大的生命形態。”
“這完美的基因…不該被世俗感情玷汙,不該浪費在無謂的家族紛爭裡。”
“它應該屬於科學,屬於…進化,屬於更高的生命層次。”
利用…
研究…
工具…
這些詞彙在凌皓混亂的腦海中反覆撞擊、迴盪,與他幻覺中看到的姐姐們的“背叛”景象重疊、印證,幾乎要將他推向認同的深淵。
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虛無感攫住了他,如果連最親的人都不可信,那他的堅持還有什麼意義?
毒蠍夫人退開幾步,欣賞著手中那管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暗寶石光澤的血液,彷彿那是什麼無價的藝術品。
她繼續用言語刺激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防線:
“和我合作,凌皓。我能幫你徹底釋放這份力量,剝離那些束縛你的、無用的情感枷鎖。”
“讓你不再被親情綁架,不再被道德束縛…”
“你將超越凡人,成為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真正的…神。”
神?不…不是…
凌皓的眼神劇烈閃爍著,混亂的漩渦幾乎要將他吞噬。
成為神?
意味著絕對的孤獨,意味著與所有溫暖割裂。
他想起小時候發燒時,三姐整夜不眠用溼毛巾為他降溫;
想起訓練受傷後,七姐一邊罵他一邊笨拙地給他上藥;想起大姐雖然嚴厲,卻總在他闖禍後默默為他善後…
那些點點滴滴,那些真實的觸感、溫度、關切的眼神…
然而,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邊緣,“親情”二字,卻像黑暗中唯一一根沒有被燒斷的繩索,猛地拉住了他下墜的靈魂。
那些真實的、溫暖的、不容置疑的關懷片段,強行衝破了致幻毒素編織的、看似牢不可破的羅網,在他心海中閃耀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小弟!別做危險的事!”
“凌皓!你這是在賭命!”
“家裡,交給你們了。”
這些聲音,這些畫面,比任何幻覺都更真實,比任何毒素都更強大。
它們源自共同經歷的歲月,源自血脈深處無法割捨的羈絆。
“閉嘴!你不配提她們!”
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氣息,彷彿源自靈魂最深處的不屈與守護意志,猛地從凌皓體內爆發出來,如同無形的衝擊波,暫時驅散了部分糾纏的、惡毒的幻覺。
他的眼神恢復了一絲清明。
雖然依舊佈滿血絲,瞳孔深處卻重新凝聚起銳利如刀鋒的、實質般的殺意,死死盯住幾步之外的毒蠍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