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死無對證(一)
清晨的天和苑廚房,瀰漫著溫潤的米香。
凌婉清穿著一身素淨的居家服,站在灶臺邊,看著福伯熟練地攪拌著砂鍋裡的白粥。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但臉上努力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
“福伯,今天的粥熬得正好。”她輕聲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柔和,“醫生說爸爸情況穩定了很多,可能這兩天就會醒。”
福伯轉過身,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慣常的慈祥笑容: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凌婉清端起旁邊晾著的一杯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彷彿不經意地繼續說道:
“是啊,真是萬幸。”
“他昏迷前好像還唸叨過……書房抽屜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沒來得及交代。”
就在“書房抽屜”幾個字落下的瞬間,凌婉清清晰地看到,福伯那隻正在整理餐具、佈滿老年斑的手,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連帶著他臉上那慈祥的笑容也僵硬了零點幾秒。
“那就好,那就好……”
福伯的聲音依舊溫和,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老爺吉人天相,一定會逢凶化吉的。”
凌婉清的心猛地一沉。
那瞬間的異常,沒有逃過她刻意觀察的眼睛。
一個伺候了凌家十幾年、經歷過風浪的老傭,聽到主人即將甦醒的好訊息,反應不該是那一絲難以捕捉的僵硬和恐懼。
他是在害怕父親醒來,還是害怕父親醒來後提及的“書房抽屜”?
幾乎是同時,隱藏在她微型耳蝸裡的通訊器傳來四妹凌影冰冷而精準的聲音,如同手術刀般剖開了那瞬間的異常:
“目標心率在聽到‘書房抽屜’後出現短暫飆升,峰值超過正常閾值30%。”
“行為模式分析,嫌疑度提升至65%。”
“他在緊張,或者……在恐懼。”
隱藏在廚房外視覺死角處的凌皓,透過偽裝成裝飾品的微型攝像頭,將福伯那瞬間的僵硬盡收眼底。
他眼神銳利如鷹,對著空氣低聲吩咐,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清晰傳出:
“繼續監控,不要驚動。看他接下來聯絡誰。”
魚兒,終於要咬鉤了麼?
他心底沒有一絲放鬆,反而繃得更緊。
這反應,太快,也太符合預期了,彷彿……彷彿就在等著這個訊息。
......
幾小時後,凌影的資訊指揮中心。
無數塊螢幕閃爍著幽藍的光,資料流如瀑布般奔湧。
凌影坐在控制檯前,眼神專注,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得帶出殘影。
“他動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捕捉到獵物的銳利。
“用了未登記的廉價老人機,傳送了一條加密簡訊。”
螢幕上,一條代表訊號路徑的紅線正在急速延伸。
“訊號很強,正在追蹤……跳轉了第一個海外伺服器……第二個……”
凌影的語速越來越快,但隨即,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挫敗。
“……消失了。訊號被瞬間中轉並物理銷燬。”
“對方有高手接應,級別很高。”
凌皓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依舊沉穩:“能復原內容嗎?”
“不能。”
凌影斬釘截鐵,手指重重敲擊在控制檯上。
“加密方式是軍用級。但可以肯定,福伯是傳遞訊息的中間人。他在向他的上線彙報你放出的‘好訊息’。”
她感到一陣煩躁,對方的手段乾淨利落,顯然是老手。
這種被人在技術上輕易擺脫的感覺,讓她極其不適,也讓她更加確信,內部的這個“影子”,擁有的資源和能力遠超想象。
凌皓在另一端沉吟片刻:
“很好。魚餌被吞下去了。”
“保持監控,等他下一步動作。”
“他一定會想辦法去確認,或者去處理那個‘抽屜裡的東西’。”
他站在陰影裡,目光投向福伯房間的方向。
計劃在按預期進行,但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濃。
對手的反應,太快,太乾脆了。
......
次日凌晨,天色未亮,整個天和苑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凌影佈滿血絲的雙眼緊盯著螢幕上各個監控畫面和生命體徵資料。
突然,代表福伯房間的一個監控模組發出了刺耳的紅色警報!
“凌皓!”
凌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
“福伯房間生命體徵監測儀警報!心跳驟停!”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凌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潛伏處竄出,朝著傭人房區疾奔而去,同時透過耳機低吼:
“我立刻過去!”
他心頭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難道發生了?
當他與附近接到指令的影衛幾乎同時破開福伯的房門時,一股不祥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內,福伯直接挺地倒在床邊,面色是一種詭異的青紫,瞳孔已然散大,失去了所有生機。
床邊散落著半瓶廉價的透明白酒和幾粒散落的白色安眠藥片。
一張信紙飄落在地上,字跡潦草。
“……還是來晚了。”
凌皓的聲音低沉壓抑,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
他環視這個被刻意佈置過的現場,眼神冰冷。
一名影衛迅速檢查,低聲道:
“皓少,發現半瓶廉價白酒和安眠藥。還有這個……一封遺書。”
凌皓沒有去接那封遺書,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福伯青紫的面孔上,然後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立刻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進出!”
他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隨即按下通訊鍵。
“叫三小姐過來!”
......
凌婉清提著醫療箱匆匆趕來,看到房間內的景象時,臉色瞬間煞白。
她強忍著不適,戴上橡膠手套,開始初步檢查。
“不是酒精,也不是安眠藥過量……”
她翻動福伯的眼瞼,檢查口腔,聲音帶著顫抖。
“是毒素!”
“一種速效神經毒素,和爸爸中的毒同源,但發作更快,更猛烈!”
她的手指冰涼,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滅口!他們竟然真的敢在凌家內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滅口!
“死因?”凌皓追問,目光如炬。
凌婉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仔細檢查福伯的頭部,當指尖觸控到後頸髮根處時,她猛地停住。
“在這裡……”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一個針孔,非常細微,像是被毒蟲叮咬過。是注射!他是被滅口的!”
就在這時,凌影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遺書是偽造的!我比對了福伯過去所有的筆跡記錄,形似神不似,語法習慣也有細微差異。”
“特別是‘無顏面對’的‘顏’字,福伯習慣用舊體寫法,這裡沒有!”
“這是模仿!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
凌皓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這充滿死亡氣息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寒潭。
“在我們佈下天羅地網之後,在我們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湧。
這不僅僅是滅口,這是挑釁,是來自那個“影子”的,赤裸裸的嘲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