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酒醒何處
“夜小友怎麼獨自一人喝悶酒？”
一個略顯滄桑的聲音打斷了掌櫃的臆想，循聲看去，掌櫃神色頓時一驚。
“周大人，您來了！”
來人是周雨，鬚髮烏黑充滿生機，與比武之時截然不同，除了聲音中改變不了的滄桑，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壯年，而非五十歲的人。
小夜哈哈大笑，招呼著周雨。
“來！來！來！不打不相識。是兄弟就陪我一起喝！”
掌櫃的嘴都歪了，拉著周雨喊兄弟，這小子真是喝丟魂兒了，也不怕周雨一巴掌給他拍個半死，現在的周雨聲名更盛往昔。
“哈哈哈！”
周雨朗朗一笑，“有美酒當前，我怎會拒絕。”
說著，周雨在小夜對面坐下，徑自拿起一盞酒杯，撤下一根雞腿，扎開了架勢。
這一幕讓掌櫃驚掉了下巴，看看一連和氣的周雨，再看看喝傻的小夜，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才是喝醉的那個人。
啪！
十年仙人醉的泥封被周雨一掌拍掉。
掌櫃悄悄離開，桌上的金票，極品的美酒，對他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周雨和小夜相對而坐，像一對老友，沉默不語的一杯碰著一杯。
喝著，喝著，小夜忽然失聲痛哭，灼熱的眼淚潰流成河。
周雨放下杯子，砸巴下嘴巴，品味仙人醉留在唇齒間的芳香。對於小夜突如其來的嚎啕大哭，他只是靜靜的看著。
哭久了！
哭累了！
酒意激揚起的精氣神兒慢慢散去，小夜搖晃了幾下，最後嘭的一下趴在桌子上，酣然睡去，睡夢中依舊止不住的哭泣。
唉
周雨輕嘆了一聲，拿起酒盞，就著滿桌的燒雞，一口口的小酌著剩下的大半壇仙人醉。
酒可澆愁，讓人忘卻煩憂，但短暫的忘懷之後確實更加灰暗的絕望。
朝陽是金色的？
抑或是赤紅的？
小夜怔怔的望著窗外發呆，莫名其妙的思考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想了很久，小夜也沒能想出個一二三，只知道朝陽預示著新的一天。
“公子，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一個柔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夜木然轉身。一個侍女正站在門口，神色間藏著一分拘謹，當小夜轉身看來，慌忙微微一福，恭聲細語。
“奴婢小冉，見過公子。”
小冉眉清目秀，透著一股子內斂的靈氣，讓人忍不住就生出幾絲喜意。
小夜呆呆的看著小冉，直把小冉看的臉頰羞紅、怯怯的低下頭，他方才想起自己想要說的話。
“這……，是哪？”
聽到小夜發問，小冉抬起腦袋，臉頰依舊泛紅。
“公子，這裡是周府，昨晚老爺帶您回來的。”
周府？
小夜揉了揉眼睛，饒是心中一千一萬個不願，可也不得不回想昨晚的事：他在喝酒，喝的很爽，然後……
該死！
小夜把腦袋拍的嘭嘭作響，依舊無濟於事，除了記得自己喝的很高興，別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仔細思考良久，小夜終於有了點頭緒。
“周府？是周雨前輩的家麼？”
在帝都小夜認識的人不多，就連見過的人其實也沒幾個，姓周的只有一個。
小冉輕輕點頭，肯定了小夜的猜測。
“正是我家老爺！”
就在這時，一道爽朗的笑聲從外面傳來，片刻之後一個人走了進來，正是擂臺上較量過的周雨。
“前輩？”周雨促狹的看著小夜，“小兄弟昨晚可是拉著我稱兄道弟，怎麼一轉眼就變得如此生份？”
被周雨這麼一提，小夜隱約想起昨天確實拉著一個人喝酒，看樣子那人應該就是周雨，而且似乎自己還說些不著邊兒的酒話。
“你去忙吧！”
不管小夜發窘，周雨揮退了小冉，徑直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整扇窗戶，讓朝陽肆意的傾瀉而入。
周雨伸出手，把玩了一會落在手上的陽光，方才轉身，再次看向小夜。
“醉了麼？”
小夜一愣，下意識的點點頭。
“醉了。”
聞言，周雨再問。
“忘了麼？”
忘了麼？
小夜心口一陣絞痛，剛恢復了點血氣的臉色變得慘白。
“沒有！忘不了！更痛了！”
“是啊！”周雨語氣感慨，“忘不了！更痛了！”
房間陷入了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周雨不再言語，沉默的看著陽光從屋裡一點點溜走，最後消失在窗沿下。
“為什麼要忘？”
周雨突然發問，語氣前所未有的鋒利。
小夜痛苦的看著周雨，心口的絞痛讓他快要無法呼吸，讓他無法開口，只能求救似得看著周雨。
周雨走到床邊，背對著小夜，面朝著窗外，輕輕坐下。
“我爹說我是個廢物，在我小的時候，……”
“……，其他人也說我是個廢物，那些叔伯，那些堂兄弟，還有當時的那些姑娘們。在談起我的時候，有的只是嘲笑，好似我天生就是一個笑話，就是他們飯茶之餘的談資。”
看著周雨的背影，小夜禁不住被他的話語吸引。
“或許，我本來就是個廢物。”
周雨的語氣越發落寞，又沉默了良久，他方才繼續開口。
“但是，有一個人不這樣看。哪怕整個世界都說我是廢物，但她從始至終都肯定的告訴我，我不是個廢物！”
“她的固執遭到了所有人的嘲笑！”
“從那之後，我開始努力，一刻不停的努力著，不論面對什麼。其實我並不是人們所說的什麼大毅力者，我只是想向所有人證明，她是對的！”
“可是，……直到她離去，我依舊還是個廢物。”
周雨的聲音有些發緊。
“天塌地陷，沒有什麼比那一刻更讓我絕望。哪怕所有人都說我是廢物都無所謂，因為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在意的只有她一個人，……”
“……可是，我卻辜負了她！”
“……”
“我絕望過，我放棄過，我像你一樣想要用盡一切手段讓自己擺脫那比深淵更加恐怖的傷痛。”
說到這，周雨不再言語，只是出神的看著窗外。
窗外一片明媚，朝陽、水露、鳥語、花香……，一切的一切都釋放著蓬勃的生機和美好。
小夜看得出周雨陷入了回憶，他的背影變得柔和，此時的回憶應該充滿著美好和甜蜜，與剛才的痛苦落寞截然不同。
“然……”
小夜不想打斷周雨的回憶，可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然後呢？”
“然後？”
周雨緩緩坐直了身體。
“然後，就是現在。四十年，我用了四十年向世人證明了她的話。可是，這一切都吃了，來的太遲、太遲……”
小夜聞言，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可是，你畢竟做到了！”
周雨站起身，轉身看著小夜。
“是啊，我做到了。你呢？”
“我？”小夜迷茫。
“小月。”周雨提醒道，“也許你不記得了，但昨天你告訴了我所有的事。”
小夜心中一痛。
“我能怎麼？她已經忘記了我，我……”
“這重要麼？”
周雨的質問蠻橫的打斷了小夜。
“她是忘記了你，可是又如何？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你的錯。難道你就準備這樣不管不問？亦或者你更在乎的是她記不記得你曾經的付出，而非她的快樂幸福與否？”
周雨的話像一柄利劍，狠狠的刺進小夜的心口。
小夜如遭棒喝，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最後只是羞愧的低下了頭。
“我錯了。”
周雨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句話。
“好男兒，知錯當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