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金剛琢
“煙味?”
梁布泉的眸子立時一凜。腦子裡面幾乎是下意識地浮現出了錢恩義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和馬士圖那副看起來淳樸老實的笑容。
一口老煙馭百獸,霍公孫和食人菌毯……在梁布泉的印象裡面,放眼整個江湖,再沒有一個人比這一對師徒更瞭解山裡的精怪野獸了。難不成……先前在叉子嶺上頭的一通暴打還沒讓那老東西驚醒過來?老子我剁了他右手的一根拇指,難不成這傢伙又練成了拿左手御煙驅使百獸的本事?
梁布泉對問字訣的瞭解自然不會有那對師徒來的透徹,不過他總算能搞得明白,這煙馭百獸的法門,跟平日裡的煙鬼吞雲吐霧並不一樣,金門秘術都講求個用慣用手使喚信物的規矩,要的就是一個心隨意動,自然始終。那錢恩義雖說在煙馭百獸這一方面練得神乎其神,可是單靠幾個月的光景,就把左右手的順逆習慣給顛倒過來,顯然不合乎邏輯。
錢恩義讓他給廢了殺人越貨的傢伙,那剩下的一個,就只有馬士圖了。
他眯縫著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劉老太太,呷聲道:“你還帶了別的人?”
劉老太太鎮定自若地搖了搖頭:“山崎先生來通書之點了一位弟兄,通書也只來了一位弟兄。”
“馬士圖不是你們通書的人?”
“通書有多少人馬,自來也不歸我管。”
劉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我不認識什麼馬士圖,我也不想認識他。”
梁布泉的眸子更冷,旋即竟然也像是劉老太太一樣扯著嘴角大笑起來:“無所謂,來狗打狗,來虎鬥虎。醜媳婦再難看,早晚也得見公婆,要是有什麼吃屎的王八願意跟著,那就讓他跟著好了!”
他有意把後面那句話的調門拔高,似乎就是希望能讓林子裡頭那個所謂的旁人聽得到。
旋即,這梁布泉扭過了腦袋又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山崎忠義的旁邊,盯著這個彷彿是掉進了陷阱裡的孤狼般的男人冷冽地吩咐道:“那霍公孫危險的要命,你跟這些個廢物留在樹底下看好我四哥,別再心裡面打些個不切實際的盤算。”
他說著話,又拿那柄鷹嘴匕首在山崎忠義的旁邊畫了個圈:“咱這邊的西遊記你看過吧,老子畫的這個圈名叫金剛琢,坐在這個圈子裡頭,老子保你太平無恙。聽人話吃飽飯,後面老子要應付的傢伙,可比你們見著的這些個菌毯可怕千倍百倍,你要是敢給老子添亂,老子到時候打起架來可保不了你們的命。聽明白沒有!”
山崎忠義點頭如搗蒜啄米:“明白明白,梁先生放心!”
“哦,對了……”
梁布泉剛剛抬步走了一半,又扭頭折返了回來,“把你的響子給我。”
山崎忠義一臉狐疑:“響……子?”
後者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槍!老子要你的槍!”
“這個……不好吧……”
山崎忠義的臉上明顯露出了一抹猶豫之色,“槍是一個戰士的靈魂,如果我連槍都送給了你……”
“你他孃的哪那麼多廢話,你當老子稀罕用你們小日本的東西啊!”
梁布泉說著話,一把奪過了山崎忠義腰上的王八蓋子,三下五除二從裡頭卸出了一顆子彈,隨即啟開彈殼,將裡頭的火藥鋪在了地上。
手槍扔給山崎忠義,梁布泉又順手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看著稍顯得堅硬些的石頭,刀石交擊擦出的火星子,立刻就將那點火藥引燃。“刷啦啦”地一陣爆響,沖天的火光轉瞬即逝,旋即變成了一抹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弱火苗。
“金烏懸在太平宮,西不西、東不東,正有紅日在其中;兩腿分立朝兩儀,這是玉皇大帝的凌霄殿,前頭就是猴子大鬧的南天門,靈官執鐧按雷眾。”
說話間,梁布泉已經在這大樹方圓寸步之內,自己畫下的金剛琢之外,又朝著正南正北,正西正東插進了四根樹杈子,北方青黑主水,他反倒是在上頭抹了點碩果僅存的火藥渣子,南方赤紅主火,他卻把扔在地上的酒葫蘆給掛在了上頭,主木為東的方向,讓他給扣上了個子彈殼,主金為西的方向,反倒在樹杈子上頭什麼都沒放。
“天雷勾著地火灼,東就是西,西就是東,水走天南,火下地北,草開花謝不相逢。今兒個點了南離火,神仙進不得,魔佛甭挨著,烈火點的是申時三刻三分起,三三歸了九作數,也得是戌時的二刻二分落。”
說得了話,唱完了歌,梁布泉把手一拍抹身就走。那原本可憐巴巴將熄未熄的小火苗,就恍若是突然之間讓誰給添了一把柴,蹭的一下子燃起了寸餘之高,噼噼啪啪的火烤之聲不絕,那原本還是橙紅色的火苗,轉瞬之間就給變作了幽藍之色。
梁布泉是頭也不回地給那日本鬼子留下句話:“老子在這外頭給你擺下了這南離陣,你只要保證眼前的團火不滅,那霍公孫也好,還是旁了的什麼邪物也罷,就都會把你們所處的方位,給當成是太陽西沉還沒落下。有了它們對太陽的忌憚,林子裡頭在竄出個什麼古怪的東西你們就也都不用害怕了。”
山崎忠義的大喜之色溢於言表:“還是梁兄想得周道,謝梁兄……”
“誒……咱倆可不是啥兄弟,甭在這噁心我。”
不等他說完話,梁布泉就連忙揮手讓他把話給重新咽回去,“我這是衝著四哥,你們也就是他孃的借了點光。還那句話,我四哥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我拿你們是問,走了!”
就說這梁布泉嘴上說著痛快,可心裡頭也是打鼓。
這幫小日本子,在山上是對付不了那些個妖魔邪祟,才會對自己這般恭敬,可等到時時候下了山。當著他大哥張洪山的面,要怎麼把自己黑吃黑的經過給解釋明白,面對著那幫小日本的指責,他們又當怎麼開啟這手太極拳,把個中的原委全都訴說乾淨,這才是件撓頭的事。
安頓好了這夥日本鬼子,梁布泉才總算是到了劉老太太的身邊碰了頭。老太太見著他那拄著根樹枝子一瘸一拐的模樣,也是禁不住撇著大嘴嘬上了牙花子。
梁布泉還心說是那老太太擔心自己拖了她的後退,連忙張開隻手大聲道:“你這什麼死表情,咋的?甭看老子現在沒了條腿,該咋收拾那隻死鳥,半點都不耽誤。”
誰料那老太太卻搖了搖頭:“像,太像了……”
“像啥玩意?”
梁布泉皺著眉頭尋思了半天,這才想起來他那親爹梁文生也是個瘸子,老太太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原來是說自己像他那死鬼親爹呢。
按說兒子像老子,這也沒啥奇怪的地方,可倒黴就倒黴在,梁布泉對他自己的親爹是向來都沒啥感情,說起感情,那也是滿滿當當的恨意,所以聽見劉老太太這麼說,立馬就把臉給沉下來了,“甭他孃的哪壺不開提哪壺,那老王八跟老子沒半毛錢關係?”
“老王八?”
分明是去哪大樹底下赴死,可這倆人在這幾步道的光景裡面,竟然還有說有笑地聊了起來。
當然了,說話的人多是梁布泉,他可不像劉老太太那樣笑得出來。
“老子是王八,那兒子是啥?”
老太太咯咯地笑,“兒子是王八蛋?”
梁布泉的眼珠子一瞪:“老東西……你咋罵人呢?”
“年輕人就是這麼大的火氣……”
老太太也一瘸一拐地拄著那根長杖跟在梁布泉後頭,離遠了看,正像是一大一小兩個剪影,在那夕陽掩映的大樹之下相伴而行。
“老太太沒成想,你這小子竟然能把那鷹嘴匕首給玩得這麼溜……”
劉老太太微笑地看著路,倒也不像是在跟梁布泉說話的樣子,“想來我兒子要是還在世的話,應該也和你的歲數差不多大了吧。當媽的開始只為了忙事業,對兒子管教無方啊……到頭來那小子竟然不認他這個親孃了。自己手裡的那點衣缽也沒個傳人,可惜了……哎,真是可惜了!”
忙事業?啥事業……忙著咋把咱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挖出來,賣給那幫王八犢子?
梁布泉雖然是在心裡頭這麼想,可是嘴上卻沒說話。老太太講的故事跟自己兒時的經歷基本上是如出一轍,只不過自己沒的是爹,老太太嘴裡的那個孩子沒的是媽。
說真的,這段時間的相處,梁布泉倒是真的在心裡頭對這個老太太萌生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見過她,甚至一度懷疑這老太太就是自己親爹易容而成的。可無奈第一個他沒有明確的指向性證據,單憑一根拐,一個望字訣的本事就到處認爹認媽,這光聽上去就讓人渾身不自在;在這這老太太從始至終似乎都沒有真正地對他下過什麼殺手,當初再遇著霍公孫偷襲的時候,老太太甚至還出手幫過他。
忙完了這大青山蟠龍膽的事,他覺著自己有必要好好地查查這老太太的地,興許還能套出一些對付通書的辦法。
說著話,倆人就已經到了這顆大樹的底下。一股子無邊無際的臭味隔著老遠便往梁布泉的鼻子裡頭鑽去,等倆人抬起頭來仔細端詳這顆怪樹之時,不由得是齊齊倒抽了口冷氣。
數值上頭滿滿登登地趴著四五十隻霍公孫,而且這樹幹之上垂下來的藤蔓,離近了瞧才能看個真切……這哪裡是什麼藤條啊……分明就是一大堆不同物種所拼湊而成的屍體。
那屍體有穿著衣服的,也有沒穿著衣服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甚至還有些個野狍子跟老狼也位列其中。
“日他個姥姥……”
梁布泉把手裡的尖刀一緊,“準備好了老太太,咱們可要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