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火姑子
梁布泉自然曉得張洪山身邊的那個高人是誰。
想必就在張洪山帶著佛頂珠那夥兄弟回到奉天府了以後,趙友忠這老瞎子便一鼻子就聞出了那個假龐萬生的問題所在。只是他稀奇的是,為啥張洪山會放任那個妖邪學著自己的模樣鳩佔鵲巢了以後,才要動身出城。
少說他也在綹子裡頭呆過一些時日,那群鬍子土匪對付敵人的手段,向來是寧殺錯不放過,心狠手辣得厲害。張洪山明明可以把這股叛亂的邪火給扼殺在搖籃裡頭,為啥偏又玩了這麼一出棄城逃跑的橋段,梁布泉是橫豎都想不明白。
難不成,這也在趙友忠的算計裡頭?
他算計的是誰,是那學人奪運的妖邪,還是因為城裡頭還藏著什麼不得了的玩意?
想不明白的事,咱也沒必要跟這細說。
話轉回頭,那龐萬生奪了張洪山的權,這下子算是徹底從個乾巴雞,變成了個土皇帝。滿城裡頭像是薛士官這樣仗著火眼金睛,能認出哪個是真大聖,哪個是六耳獼猴的人,掰著手指頭數都不夠一個巴掌。這下子他算是真的沒啥能人可學了,日日是縱酒歡歌,放肆享樂。
這土包子開花,難免就要往原本生活過的地方走走,一方面是為了滿足一下自己雞屁股上頭插了鳳凰翎的虛榮,再一方面,實際上也是為了找那些個曾經瞧不起自己的老街坊撒氣。所以這龐萬生新官上任,總喜歡去寫個破房子窄巷,窮人扎堆的地界瞎晃盪。一來二去的,也就叫別有用心的人給摸清楚了規律。
就說有那麼一天,這龐萬生依舊是揹著個手帶著個青樓的名妓跟三兩個親衛去貧民窟裡視察民情,怎麼瞧著那簡易窩棚就怎麼不順眼,橫著眉毛歪著大嘴,指指點點地要讓手下的人儘快把這地界給推平咯建戲院。
恰好這房簡易窩棚,正挨著奉天府的化糞池,老百姓們要是有活路,也不至於來這個地方搭窩棚生活。兩邊的衛兵們也跟著提意見,說是您大帥喜歡聽戲那沒啥毛病,咱府上不還有大青樓和小青樓兩處臺子給您留著呢嗎?在化糞池邊上打戲臺子實在是好說不好聽,您即便是能請來戲班子,就著這噁心味,也沒人願意過來聽啊。
龐萬生就急了,他說你管我願不願意就著這味聽戲呢?媽了個巴子的,整個奉天府都是老子我的,甭說是在化糞池子邊上搭戲臺,老子就是把戲臺子搭到化糞池子頂上,唱戲的敢不來,我叫你們跟這聽戲,你們敢不聽!
都說是伴君如伴虎,跟著這麼個大官混得久了,多少也都能明白些個為官之道。這龐大帥是想要搭戲臺子嗎?他這只是單純的想把住在這的一票老百姓給轟走啊。
下頭的人一見龐大帥瞪眼了,一個個也立刻是乖乖地閉嘴收聲,只認著他一個人跟這發號施令。可說是遲那時快,從哪窩棚裡頭也不知啥時候,呼啦一下鑽出來一格蒙著腦袋瓜子的人影。
那人影竄到龐大帥的面前,一把就扯下了腦袋上頭的藍布遮蓋,舉起手裡的響子對著龐萬生這夥人嘡嘡嘡就開了四五槍,臨了還甩下了一句:“看看你爺爺是誰!”
這人不用猜也知道,正是那人間蒸發了許久的張洪山。
不愧是在戰場上殺過外國人,林子裡頭跟幾十個鬍子火拼過的英雄好漢。張洪山那五槍下去,是一顆子彈都沒浪費。龐萬生帶出大帥府的幾個人,讓他一人餵了一顆子彈全給撂倒了。獨獨剩下個龐萬生,只讓他給一槍豁穿了肚囊子。黃的油,紅的血呼呼啦啦地流了一地,這時候您讓他捧著腸子回去找郎中,那肯定是來不及了。
萬幸是在這尋常百姓人家裡頭,有那麼兩個頗懂醫術的俗人,用寫個裹腳的臭麻布給他止了血。一直等到天色漸晚,府裡的衛兵們出來尋他,這才算把這受了重傷的龐大帥給帶回了府邸。
但是咱可把話說回來。小小的槍上看來保住了龐萬生的命,可是這龐萬生從那以後,卻再也沒下來過炕。
也不知是張洪山的那一槍,究竟打壞了他肚子裡的哪個零件,張洪山的一雙好腿,竟然從那之後一下子沒了知覺。按他自己的話說,從肚囊子以下,好像全他孃的變成了木頭棒子。甭說是跟著身邊的幾個姨太太行些快樂之事了,他就是下床走路,那兩條腿都是不聽使喚,拿著手裡的青子照著大腿猛刺兩刀,只能看見鮮血撒著歡地往外冒,他是一點痛感都覺不出來。
各處的名醫讓他給求了個遍,把了脈象之後,都說龐大帥的身體健康,只是有點偏胖。走不了路的這種事,大抵是遭遇暗殺所引發的心理作用,腿腳正常,這沒啥可治的東西。
咱龐大帥是什麼人啊?那是個化糞池上頭搭戲臺的能耐人,一眼就瞧見了這些個郎中無非是江湖上的一群欺世盜名之徒,皆凡是治不好他那三條腿的大夫,一律都叫他給崩了腦袋瓜子。而且這龐大帥發出了英雄帖,茲要是有人能替他把這癱瘓的毛病給治好咯,賞五百大洋,賜副官職位,還附送姨太太一名。
旁人看著這麼豐厚的獎賞,當真也是打心眼裡饞得慌。只可惜賞賜再好,也得有命擎受不是?奉天府滿世界找郎中的事情傳得整個大東北人盡皆知,可尋常的醫館都聽說了龐大帥看不好病就要殺人的習慣,縱使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接手這單買賣。
但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日大帥府門口一大早,就有個瘋漢跟那敲門嚷嚷,說是龐萬生的病,他就能給看好咯,而且不用藥也不開刀。
把著門的兩個衛兵一開始都打算哄他走了,哪來的瘋子在這瞎叫喚。不開刀他們倒是能理解,這不吃藥就能治好病,還是頭回聽說。可是這龐大帥一連好幾個月都沒能下地了,且不論他沒法和那群美的跟朵花似的姨太太行些快樂之事,但是在床上躺著,都已經是生出了滿身的褥瘡,他是真的疼啊。眼前這反正也是下不了地,乾脆死馬當成活馬醫,找那瘋子瞧瞧,沒準人家是個世外高人呢?
他倒黴就倒黴在這世外高人四個字上頭了。
進來的老瘋子是長髮及腰,頭髮擀氈,一身的泥巴惡臭,根本就辨不清模樣。見著龐大帥以後,旁的也沒問,伸手那麼一把脈,把龐大帥身上的種種毛病,說的是分毫不差,就連他背後長著幾個褥瘡,那褥瘡大有多大,小有多小,那個潑皮流膿,那個又疼又癢都給說的是明明白白。
龐大帥一看,這下子是見著活菩薩了,也不知是打哪來的力氣,一溜煙地爬起來,跪在床上就跟那磕頭。嘴上叫著祖宗叫著爺,讓這老瘋子快點救他,他是重重有賞。
那老瘋子也沒賣弄,抬手從懷裡就掏出了一塊玉佩。告訴龐萬生,說是你讓家裡面最信得著的一名姨太太,帶著這塊玉佩,陪您睡一晚上,保準這瘸病是不藥自愈。而且陪你行那成人之美的姨太太,最好是辛卯時出生,屬兔的,這兔子善於盜洞,又不像是耗子愛搞破壞,正好能通了你閉塞的四肢百骸。
龐大帥這麼一想,活神仙就是活神仙啊,他家裡還當真就有那一個屬兔的,辛卯時出生的女人,就是她的結髮妻子,跟他一起從啥都沒有白手起家的大太太。要說起他最信得著的,那不用多問,肯定就是這娘們啊!
話罷是趕緊吩咐下人好生照看這位神仙,請來了姨太太來到自己房中,呈上神仙遞來的那塊璞玉,旋即是關門私語,不在話下。
就說那一晚上,龐大帥的臥室裡頭是豪光流轉。那種光滑讓人說不明白,就彷彿是世間絕未見過的瑰麗色澤,彷彿是天邊群星閃耀一般,散發著淡淡的、又攝人心魄的磷光。要說這光芒絕美,就一定會有不少人慕名而來吧。
恰恰相反,這種瑰麗絕倫的光華,卻讓四周圍的衛兵們,莫名其妙地萌生了一種親眼目睹龐然巨獸一般的恐懼。就連守在大帥府門口把門的兩個衛兵,都嚇得是逃了崗哨回到了家裡頭。
大帥府的宅邸當中,整整亮了一個晚上的豪光。趕等第二天東方魚肚發白,那個老神仙,竟也是莫名其妙地沒了去向。
士兵們敲了半晌龐萬生的房門,也不見有人回話。趕等這群人急三火四地把房門給推開,最先闖進屋裡的壯小夥子,當時就給嚇得尿了褲子。
那龐萬生的確是下了床,只不過這時候的龐大帥,竟然和他的大夫人活活地沾到了一起去,當真是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龐萬生的腦袋朝著最西頭,大夫人的腦袋朝著最東頭,倆人的雙腿已經完全沒了去向,單靠著那四條手臂從床上爬到了床下,這還不算完,四條手指頭粗細的胳膊,壓根也撐不住兩個人的體重,那胳膊是斷了又長,長出來又斷。大夫人的嗓子裡頭,沒完沒了地嘶吼著壓根不屬於人類的哀嚎。
後進來的幾個衛兵因為太害怕了,朝著那龐萬生就死命地開了好幾槍。
顆子彈偏偏像是泥牛入海了一般,龐萬生是眼珠子通紅,連滾帶爬地,已完全非人的速度衝到了那幾個人面前。
唯一一個活著回來計程車兵告訴外頭的幾個人說,龐大帥把那幾個弟兄們全給吃了,他吃人不是用嘴用牙,而是用自己的肚皮。那肚皮就好像是會動的泥湯子一樣,張開足有幾尺大小,一口一個,是把那群弟兄們,全給埋進了爛肉裡頭。
小子出來的時候順手從龐大帥的身上拽下來了一塊玉佩,那所謂的璞玉打中間裂開了一道小縫,縫裡頭,恰好就少了一隻蟲子大小的豁口。
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裡頭的貓膩,這他孃的那是啥玉石啊,這是火姑子下的卵啊!
龐大帥這會算是徹底得罪高人了,讓火姑子的光給照著了,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