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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一課

既然是國家規定,那在這些人眼裡就是法律,簡直比聖旨都好用,所以當看著不到40斤的小燕如此狼吞虎嚥,張睿明心裡突然生出一絲悲涼來。

吃完這頓夜宵後,小燕和程姐領著兩人往外走,在東江市並不太繁華的街面上,還是林立這幾家亮光的酒店招牌,在經過一家連鎖酒店門口時,張睿明為了體現自己的身份,明知故問的對那小燕道:“我和小趙晚上住這裡?”

那程姐只是打了一個哈哈,便領著張睿明等人走進一條老舊的的小巷子,在七拐八拐後,從一個小樓上去,這樓明顯已經有些年頭了,連水泥扶手都黝黑髮亮,透著一股濃濃的陳腐味道。

爬到8樓時,門已經開了,有幾個人原本正在門口等著,等小燕她們領著張睿明和趙志才上來後,這些人又假裝無事一般各自回到屋裡,悶頭睡下。

張睿明站在門口往裡面看,這是一戶非常老舊的單位房改房,隨便颳了點牆和水泥灰,也沒有鋪地板,連電線都是光溜溜的走的地線,一捆一捆的裸露在外,簡直不像個可以主人的地方,完全就是一個毛胚,此時室內光線昏暗,氣味嗆人,陰冷的黴味夾著隔夜爛菜的餿味、以及噁心的汗腳味撲面而來,中間還有一股電線燒焦的怪味,張睿明看了幾眼才知道,原來那是房間裡為了節省電費,來保證打網路電話用的交換機運轉,從陽臺外搭了一根電線進來,電線那頭不知道偷的哪裡的電,反正此時細聽起來,有滋滋的嗡嗡作響,這整個居住環境實在是噁心之極,而且同時又充滿著安全隱患。

張睿明站在門口,遲疑了有半分鐘,他差一點就控制不了自己,掉頭就轉身離去,這裡哪裡是人住的地方?還要不知道在這裡呆多久?一般工地上的工棚裡,應該都比這裡舒服。

房裡有幾間臥室,此時都響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鼾聲。張睿明坐在一邊高一邊矮的板凳上,等著小燕她們給他安排住處,這時,他隱約聽見有人旁邊一個無門的房間裡,有人正說著夢話:“……這個,你相信我……,只要投五萬……”

張睿明望著眼前這副令人奔潰的場景,心裡頓時無邊的沮喪,雖然他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在自己這個年齡了,居然還要吃這樣一個苦,在這樣一個環境中,與如此多的陰險、愚昧、痴狂的直*銷分子們同處一室,鬥智鬥勇,這今後的日子,實在是太過悽慘。

所見之人皆是痴人,所聞之事皆是虛妄。

張睿明沒理由的想起這句判詞來,再一想到明天所要面對的第一輪考驗,心裡泛起一種難言的滋味。

在他等候安排的這十多分鐘裡,小燕、趙志才、程姐就關起門在裡面的一個房間裡密謀著什麼,張睿明知道,先前趙志才就告訴過他會有這一幕:每有一個新人進來後,組織一定會召開一次緊急會議。商量著如何讓新人入局,給這個新人初次評級。而在新人來之前,這個地下指揮部的主管以上頭目就有過幾輪磋商,做好了各種話術準備,而在明天正式上課後,還會有安排貼身的“老師”,上課的“講師”,出門有出門的“同伴”,總之,每一新人,自從被這些個直*銷分子選為目標後,每一步都將面對難以想象的陷阱。

這正是傳銷、直*銷這類組織最惡毒、陰險的地方:在這個不事生產的組織裡,所有人都是以他人為獵物,這一個窩點的人都處心積慮,群策群力地對付一個人,除非那人有極大的心理防線,否則在這樣高頻率、高強度的洗腦下,很難保持清醒,否則就將陷入這些人的陷阱裡,接著變成為虎作倀的倀鬼。

而此時的張睿明正在默揹著先前準備好的“個人簡歷”,他背了幾分鐘,見趙志才還沒出來,心裡突然有些緊張……這小子,先前對小燕的那副跪舔神情,要是這個時候出賣自己……就在張睿明越想越擔心時,趙志才垂頭喪氣地跟著小燕走了出來,他拿過兩席草墊子,指了指側邊一個透風的陽臺,“老闆,我們今天晚上就睡那裡。”

張睿明皺著眉頭問趙志才:“我們倆……今天就睡這東西上?這連豬圈都不如啊!”一旁的小燕過來幫腔道:“大哥,我們這裡都這麼睡的”。

張睿明搖搖頭道:“算了,我還是住酒店吧,我不習慣睡這草墊子上面”。說完張睿明就作勢要往外走,程姐斜眼冷嘲道:“呵呵,你一個大男人,既然也是做過老闆的人,難道為了發財,連這點苦都不能吃?”

趙志才此時也過來勸了一下,張睿明看了看他神情,見他面目失落,心裡暗暗想到:看來剛剛小燕並沒給他什麼甜頭,此時他和自己之間的聯盟應該還算穩固,這總算讓張睿明稍微放下心來。再說今晚肯定走不成了,而且本來也沒想走。

算了,將就一晚吧。

於是,他假意又和趙志才抱怨了幾下,又發了點脾氣,但還是接過草墊子,鋪在灰撲撲的陽臺上,和趙志才隨便收拾了一下就睡下了。

躺在硌人的草墊上,張睿明感覺一切就像一場噩夢,一場自己選擇的噩夢。

黑暗中鼾聲轟響,這個小屋中也不知道睡了有多少人。他試著透過鼾聲去推算到底塞了多少直*銷分子在這屋裡,可他試了一下就放棄了,張睿明發現兩隻手根本數不過來,乖乖,怕是有上二十人。

第一天夜裡,擔心怕半夜裡會發生什麼情況,張睿明都沒敢脫衣服,不敢卸甲的躺在草墊子上。他身上蓋的這被子是最噁心的,裡面的棉絮都是碎的,怎麼都抖不平,蓋在身上完全就是一坨,怎麼都弄不平整,翻來覆去都難受。

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這被子的味道,簡直無法形容,彷彿這屋裡的味道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張睿明只能將這被子往下面蓋,裡口鼻越遠越好,這樣才稍微聞不到那嗆人的味道。

就在他和這床被子做鬥爭的這段時間裡,身邊傳來了陣陣鼾聲,張睿明不用回頭,他都知道是趙志才睡著了,看來這小子平時的生活品質也不高,也或者是本身就是從這泉建的“地下指揮部”出來的,早就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睡的又快又死,此時他身子側著,一隻腳伸出了那床窄窄的草墊,稍一動動就會搭在了張睿明身上。張睿明只能使勁往陽臺的牆壁邊靠,整個人側起身來,貼在牆上,趙志才卻一哆嗦,身子一歪,又把膝蓋頂了上來。

張睿明心裡火起,一把把他推開,這下用的力氣稍大,他都擔心會不會把趙志才給弄醒了,沒想到這睡眠重的年輕人只是翻了個身,接著就猛烈地磨起牙來。

草墊子太扎人,氣味太奇怪,被子又不平,可這一切對張睿明來說,都沒得心理上的折磨來的難受,對未來的不安,對家人的思念讓他怎麼都睡不著,他在心裡背了三遍“個人簡歷”,卻只是越背越清醒,

於是,他從黑暗中摸出手機,擔心被人發現,就沒敢開燈,只是躲進被子裡,忍受著嗆人的怪味,開啟手機相簿,小心翼翼的翻出女兒的照片,靠著螢幕上萱萱的無邪笑臉,稍稍驅散他此時心裡的陰霾。

…………

這一夜,張睿明做了不少惡夢,夢到之前辦過的無數案子,夢到被當事人追砍,到馬上就要被人砍到的時候,在夢中張睿明最為害怕的當口,他多麼期望這一切都是夢境,都是假的,於是他在夢中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夢,而神奇的事,這一念頭升起,他居然還真就從逼命之災中醒了過來。

可醒過來後,望著這殘酷的現實,他突然覺得還不如回到夢裡。

張睿明倒頭想繼續回到夢裡躲避現狀,卻聽到旁邊有人嘎嘎地笑,他睜開眼睛坐起身,幾米處的對面床上,正有個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望著他,用一口福市口音問道:“昨天晚上來的?”張睿明回答是的,他一咧嘴,露出幾根菜葉子:“來了好,來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這話過於尷尬,張睿明不知怎麼回答,剛想擠出一個笑容,他身邊矇頭而睡的一個年輕人忽然坐了起來,表情麻木地瞪著張睿明,看了半天,眼都沒眨一下,如同電影裡的神經病患者,張睿明被他盯的有些害怕,剛準備起身,他忽然清醒了過來,異常認真跟他自己鼓勁道:“加油!加油!必勝!必勝!!”嗓門如雷鳴,把張睿明嚇了一跳,心想什麼人啊,起床而已,有必要這麼激動嗎?

可他沒想到,馬上這股莫名的狂熱就傳染到了這整個房間,隨著,一聲聲“加油!必勝!必勝!……”就如同共鳴的喇叭一樣,穿過無窗的窗戶,響徹雲霄。

我的天吶!

張睿明起床第一下,就被這樣的瘋狂氛圍所驚呆了。

他趕緊收拾好自己,起床看看情況。

這套房子有5個臥室,卻一共住了20個人。大嗓門小夥叫成東,他喜歡別人叫他“成功”,好像覺得說話就是一種祈福一樣,而嘴上有的中年人姓關,所有人都叫他“關哥”,他是這裡的經理,也是這個“泉建集團地下戰線地下指揮部”的“最高領導”,張睿明後面才醒悟過來,昨天晚上他一直等到張睿明和趙志才進屋後才假裝睡著,而且他還特意選在張睿明身旁的床位睡覺,就是作為經理,盯住每一個新人。

關哥的兒子叫關男,睡在廁所隔壁的小房間裡。他們都是福市的農民,張睿明先前就知道,趙志才原本呆過的這個團伙,屬於“福市體系”,以福市人為主,有近300人,此外還有東江體系、津港體系……據他們說,全國189個城市都有他們的戰友,總人數高達500萬人,這說法估計是假的。但從之前張睿明查過的泉建資料來看,全國泉建的地下直*銷人員不會低於100萬人。

因為一個衛生間,所有人輪流使用。他們都很節約,洗臉只用一點點水,連牙膏泡沫都不肯浪費,全都倒在汙水桶裡,留著沖廁所。張睿明看著這漂浮著黃綠之物的汙水桶,感覺心裡發麻,大號都上不出來,心中極為痛苦,又一次想直接呼叫吳正,端了這個噁心的窩點,早點解脫自己。

可一想到李素紅還沒一點著落,這些人傳銷的證據還沒落實,深海黃金素也沒找到。張睿明只能哀嘆一聲,放棄了提前收網的衝動。

出了廁所,沒想到這窩點裡的早飯並不像趙志才先前說的那麼糟,有大餅、有饅頭,還有一盤拌了辣椒的榨菜。每個人的餐具都一樣,全是不鏽鋼的小碗,趙志才用的是個卻是一個破盆,不鏽鋼的邊緣翻起,露著不規則的尖刺,張睿明一再提醒他小心唇邊,別吃個早飯劃破了臉,到時小燕更不喜歡他了。趙志才只是嘿嘿傻笑,張睿明剛想繼續調侃他一下,順便吃完後飯後吹了幾句牛,這時成東滿面堆笑走出來。

“老闆,帶你出去轉轉吧?熟悉熟悉一下週圍情況?”

旁邊的人臉上都笑而不語,估計是存了看戲的心思,張睿明腦袋一激靈,知道這是要開始給自己洗腦的第一步了,心中居然有點小小的興奮,恨不得這外號“成功”的小子趕緊把自己要的資訊都給一股腦吐出來,也讓自己早點收工回家。

“好啊!那走吧!”

成東卻讓張睿明和趙志才先下,說他和小燕一會兒就來。這“一會兒”就是半個小時,此時東江市的秋天來的特別冷,張睿明和趙志才瑟縮著在樓下的小巷裡等了近10分鐘,成東出來,又等了近10分鐘,小燕才慢悠悠地走出來。在可以預計的以後每天裡,這個步奏都是如此重複,一出門,下個樓梯就是長期工程,總要花個幾十分鐘。沒辦法,他們的每一天都太長了,沒有什麼要做的,沒有什麼要學的,連消磨時光的娛樂都沒有,無以遣有涯之生,只能虛耗空轉。

而張睿明根據先前向趙志才瞭解的泉建集團內部組織制度,現在看來,成東是自己的“引導人”也是出門的“監工”,趙志才是自己的“推薦人”,看似無意的“出去逛逛”,實則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都早有安排。

按泉建的地下戰線手冊,第一天的工作,主要是向新人“解釋謊言”。在泉建的“地下戰線”語言體系裡,他們把把人騙到泉建窩點的行為叫做“邀約”,而“邀約”時說過的謊話,或者許過的承諾都是“善意的謊言”,到了窩點後,都是要向新人“坦白”的,他們要解釋為什麼和之前說過的情況不太一樣,同時要給接下來的洗腦做好鋪墊……

總之,他們有一句名言:世界因謊言而美麗!

張睿明和趙志才、成東、小燕在東江市的城郊慢悠悠地閒逛著,小燕年紀畢竟比較小,看見街邊的零食、路旁的蛋糕店就邁不動腿,樣子看起來楚楚可憐,張睿明偷偷跟趙志才提了一句:“他們也挺可憐的,再說你不是喜歡她嗎?。”趙志才無奈地笑了笑,用張睿明以前沒發現過的溫柔表情,給小燕買了一個冰淇淋,又給她買了兩塊德芙,小燕笑得燦爛極了,張睿明在後面看著,突然感覺有點心酸。

如果不是這該死的泉建,誰又能說這兩個年輕人不能成為真心相待、開心幸福的一對呢?

走過幾條街口,成東看了看錶,大概是到了時間了,他突然加快了腳步,領著眾人往前面快步走,張睿明心下警惕,大睜雙眼問小燕道:“我們這是要去哪?

成東轉頭回答道:“大哥,沒事的,我就帶你去一個朋友家,我們上去坐坐。”

“那個朋友”住在一棟老舊小區的八樓,也沒電梯,張睿明等人爬了近十多分鐘,才氣喘吁吁地爬上去,到了門口,居然不敲門也不說話,四個人無聲對望,就像四個神經病,張睿明簡直都無語了,他望向這成東,眼神裡充滿了困惑,意思是問他在等什麼,成東這時看了看錶,等了大約三分鐘,這才舉手敲門,可剛敲一下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個高個子的中年人,十分年輕,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倒頗有一點學問的樣子,張睿明以後才搞懂,這位講師早就在門後面等著了,但是不到時間,他不好放眾人進去,估計是因為每天都有幾節這樣的“課程”,每一節課程直接排的時間都精確到分鐘,免得不同“地下指揮部”的學員串了門,穿了幫。

進門後,眾人稍微寒暄了一下,馬上,他就帶眾人走進一間臥室,和張睿明昨天住的地方差不多,只是多了破破爛爛的兩張床,床頭都散發著一股悶悶的黴味。床邊是一張黃橙橙的老舊桌子,桌前擺著4個常見的紅塑膠凳,這就是他們所謂“招待貴賓”的地方。

四人還沒入坐,成東就異常莊重地舉手過耳,向張睿明鄭重的介紹道:“張老闆,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公司非常優秀、非常出色的A級顧問——胡總!”前面兩句都用的第一聲調,到了最後兩個字卻突然變成了第四聲調,語氣猛然拔高了幾度,彷彿要介紹的這位胡總不是凡人,是什麼大明星之類的,必須閃亮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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