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也許大窪山自有她的安排,一切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
從大窪山走出去的狗剩和巧兒,透過自己的勤勞和智慧開創了一番新天地。
狗剩不光在大窪山家喻戶曉,即便是在豐禾鎮、安西城,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他從一個木匠揹著工具箱走家串戶地做木工開始,再到後來做木材生意,承攬大小工程,一路走來,現在已經成立了自己的建築公司,在城市裡蓋起了高樓大廈,他公司底下養活著幾百號工人。
雖然狗剩現在是個名人,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忘記自己這麼多年遭過的苦難,正是這些苦難,歷練出了他的成就,他是在與生活的艱辛、命運的磨難的搏擊中成長起來的。
閒下來的時候,狗剩就帶著巧兒和孩子來到他們的鄉下小院。
雖然這樣的小院,在當下已經算不上講究和闊氣,但是在狗剩和巧兒的世界裡,這裡遠比在城裡新置的樓房好得多。在狗剩和巧兒的心中,這裡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他們的根在這裡駐紮,他們美好的願望在這裡萌芽,他倆生活的視窗在這裡開啟,來到這裡,他們才是真正的回家。
這次來到大窪山,狗剩還有更大的喜訊,他想把這個喜訊第一時間送到大窪山鄉親們的耳朵裡。
狗剩和巧兒帶到大窪山的好訊息就是大窪山要蓋新農村、通自來水了,這是前兩天在安西城召開的會議,工程立即開始,年底的時候,戶戶都要住上新房,戶戶都要通上自來水。
這件事情,對大窪山的鄉親來說,真可算是一件大好事。
大窪山是一個乾旱缺水、靠天吃飯的地方,在這裡,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辛苦勞作的人們,雖然透過自己的勤勞解決了吃飯的大問題,但是要修蓋新式的寬敞的房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畢竟地裡的收入是有限的,吃飯是頭等大事,住房比起吃飯來,就沒有那麼重要了,半老八十的莊稼人,苦力出不動了,有許多人也就和貧苦生活妥協了。
從大窪山的山樑望下去,大窪山和以前相比,雖然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是那些變化都是零零星星的。即使各家新修一些房屋,那也是東一偏房,西一廂房地翻修,要把莊院裡的房子像狗剩家一樣全部都修了,真的還沒幾戶人家。
所以,大窪山的房子大多還保留著幾十年前的老樣子,甚至有的人家還住著只有一個小小窗戶的箍窯。
大窪山這樣的地方,在書本上曾被定義為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這與缺水也是分不開的。這裡十年九旱,莊稼缺水長不好,人和牲口缺水,活得苦,沒有一條河流流過,有的只是遠在幾里之外的高山溝壑裡的一眼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泛著細小的水泡,即使有這小小的泉水,也並不甘甜,其中透著一股苦澀的味道,吃的時間久了,不知道里邊含了什麼怪物,人們的牙齒就會變成黃色,即便這樣的泉水,也不知道啥時候就會突然乾涸,人們又得去往別處探索。
到了後來,政府雖然花了資金修建了積雨節灌的水窖,但是如果遇上大旱的天氣,水窖也是底兒朝天,老天爺不下雨,能有什麼辦法呢?
吃水問題一直是大窪山的頭等大事。
狗剩把修建新農村和戶戶通水的訊息帶到了大窪山,大窪山的鄉親一片叫好。
沒過幾天,狗剩的工程隊就進駐了大窪山。
經過大家的商議,新農村的地址就選在了大窪山的山樑上,這裡寬敞、明亮、交通便利。
新農村配套的設施一應俱全,養殖的圈舍、文化廣場、村衛生室、寬闊的水泥道路、照明的太陽能路燈,應有盡有。
給水的管網,把遠在幾百裡之外的洮河水,也引到了大窪山家家戶戶的水缸裡、鍋碗裡,人們再也不用到幾公里之外的油房灣的泉上去挑水了。
立冬的時候,所有的工程都結束了。按照統一安排,在春節之前,家家戶戶都要搬遷到新農村住下來,過上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喜悅春節。
大窪山的人家不多,幾十來戶人,如果他們分散居住在大窪山,那就是一個不小的村落,各家有各家的地盤,各家有各家的門路,各家有各家的莊院,現在把他們集中到一起,大窪山就沒有先前那麼寬厚了,顯得輕巧了不少。
自大窪山修蓋新農村以來,不管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的,還是偶爾出門務工的,或者已在外安家的,除了張天仁,其他人都回到了大窪山。
這幾年,大窪山有了一些像勾娃一樣在外安了家的人家,但是他們的戶都還保留在了大窪山,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把戶從大窪山遷走,只要戶還在大窪山,他們覺得自己就是屬於大窪山的人,不管是什麼時候來到大窪山,都還是大窪山的一員。
於是,大窪山的每一戶人家,便都有了一座屬於自己的新農村院落。
出了家門,再也沒有回過家的張天仁也沒有因為他的遠走,而被大窪山遺忘。
當初修建新農村,對於要不要給張天仁修蓋房子這一問題,大窪山的鄉親們又在大場上召開了一次會議。
臨了,大家統一的意見是,要給這些年出走的張天仁修蓋一座和大家一模一樣的新農村莊院,不管張天仁回來不回來,都要蓋,不僅要蓋,還要蓋好。蓋房的花銷大家出,蓋房的勞力大家出。
大家說,張天仁是大窪山的人,今天他沒在,是因為他犯了錯誤來不了,所以我們都要給他蓋。張天仁光棍一個,大窪山的鄉親不給他蓋,誰來給他蓋房?
那天,大場院的天氣亮堂得很,大家說起這些話的時候,句句擲地有聲,好像平日裡的碌碡碾過空曠的大場一般。
年關近了,大窪山的新農村呈現出嶄新的面貌。
大窪山的這條山樑,從以前的坑坑窪窪、土霧瀰漫,到現在的樹木參天、青磚碧瓦,就好像翻過了一頁書紙一樣。為了翻過這一頁,大窪山的鄉親可是期盼了多少個日夜、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啊。今天,終於把它變成了夢裡的樣子。大窪山的鄉親們提議,今年不管有多重要的事情,大家也要在這個新農村裡過完春節,大家一定要聚一聚。這些年來,大窪山的鄉親因為許多緣故,即便在過年的時候,也聚不到一起,今年不聚,以後恐怕都難得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除夕又一次如期地來到了大窪山。
春聯貼在了新農村的門楣上,大紅燈籠高高地掛在了新農村的二層小樓上。
午飯過後,家家戶戶的伙房裡飄出一縷縷肉菜的香味兒,那是婆婆和媳婦在準備年夜飯。年夜飯不光是以前的長面和排骨了,現在有了許多新式的花樣,有許多都是婆婆講不出名字的。
莊前院後,小孩兒跑來跑去,將點燃的一枚枚鞭炮投擲在半空中、地面上,噼裡啪啦的,不一會兒,地面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炮皮紙屑。
夕陽漸漸地要從西山坳落下去了,那一抹淡淡的餘輝,將大窪山的山樑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又明亮的輪廓。
一輛白色的警車,緩緩地從豐禾的山腰爬了上來,從容地拐了幾個彎兒,向著大窪山新農村的方向駛了過來。
現在,從這條路上駛過的車輛很多了,人們已經司空見慣,誰都沒有在意它的到來,更不會在意它的去處。
鞭炮聲依舊此起彼伏,說笑聲仍然斷斷續續。
夜色沉下去的時候,村裡的男人們照例是要隨頭家張天福到西坡的方神廟去上香的。大家一路談論著這兩年的細碎,不經意間就來到了廟門前。
廟門半掩著,好像有人進去過一樣,張天福和大家走在一起,還會有誰先進去呢?
大家很是納悶。
果然,廟裡有一個人,只是他揹著身子,看不清楚。
大家停下腳步,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都把目光落在了張天福的臉上,張天福也是一臉的茫然。
上香的人聽出了廟裡的動靜,點完了手上的香火,緩緩地轉過了身子。
這不是已經離開了大窪山許多年的張天仁嗎?
藉著廟裡昏暗的燈火,大家看到原來他那一頭黑黑的長髮,變成了白白的短寸。
短暫的靜默,大家都沒有說話。
“張天仁,你來得倒早,怎麼就不等我們一起走。”長根打破了這份靜默,走上一步,來到了張天仁跟前,畢竟這份靜默太讓人難受。
“不早,不早,這不你們都來了嗎。”張天仁接住了話題。
“來了,來了!”大家都上前,說著一樣的話。
於是,大家都自然地點起了手中的香火。張天仁也融入其中,好像這麼多年以來,張天仁就從未離開過大窪山一樣。
上完了香火,大家都要回家了,張天仁也知道了大窪山的鄉親都新修了房子,在走到老家箍窯門前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大家都到裡頭歇一會兒,歇一會再上樑!”張天仁澀澀地說道。
“不歇了,咱們一起上樑!”長根趕緊說。
“我就不上去了,我在這裡住!”張天仁看了一眼黑燈瞎火的箍窯。
“趕緊和我們一起走,你是害怕我們到你的新房子裡去嗎?”
“就是,我們今天晚上就去天仁家,去他家過年。”
大家都說。
這下,張天仁迷糊了,難道在大窪山的新農村裡也有自己的院落?
“老三,你就上樑吧,你的房子大家都幫你修好了。”張天福把話說明了。
張天仁愣在了原地,久久地沒有回過神來。
長根在他的胳膊上拉了一把,對他說道:“趕緊走,再不走就是明年了。”
“走!”
張天仁緊隨著大窪山的鄉親,一起來到了燈火輝煌的新農村。
這個特殊的春節,大窪山的鄉親都來齊了。
張天仁的家裡最熱鬧,各家都把準備的吃喝拿了一份,和他一起過年。
是啊,大窪山,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團團圓圓地過年了。這些年來,不是這家缺席,就是那家不在,老人都說三十晚上一根折筷子都要回家,但都只是說說而已了。
也許大窪山自有她的安排,一切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