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見多了祁連的彎月聽多了河西的風號,勾娃不知不覺就會勾起對大窪山
六月,西北的黃土地開始變得燥熱,豐禾高中的校園裡,野菊花開得正茂盛。
一年一次的高考終於落下了帷幕,不管是金榜題名,還是名落孫山,隨著時間的流逝,都有了一個結果。
有人歡喜有人愁,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被在這裡曾經奮鬥過的每一個孩子所接受。
時間真是一劑良藥。
勾娃也是這成千上萬的高考大軍裡面的一員,經過了人生中這一次不同尋常的洗禮,對他來說,就是一次人生的蛻變。
高考如意了,對一個求學的孩子來說,將是一次人生的質的飛越;高考失利,對一個求學的孩子來說,也是人生的一次磨礪。
不管是飛越還是磨礪,都是人生的財富。
在最後一場考試的考卷上,勾娃給自己畫了一個大大的句號,看著這個大大的句號,勾娃思緒萬千。
十多年,自己也付出了,每天起早貪黑,在昏黃的路燈下,自己也和其他的學生一樣,讀過了那麼多的書。為了供自己讀書,家人也為自己付出了不少,但是結果呢,自己還是沒有為他們爭到一口氣。
今天的這個句號,就是給自己求學生涯的一個總結,即便自己有多麼的不甘心,也沒有辦法了。
高考的結果和他預測的結果是一致的。
勾娃背上了自己的鋪蓋捲兒,騎著巧兒姐給他購買的那輛腳踏車,從豐禾出發,一路走走停停。
當太陽的餘暉灑遍大窪山的山坡的時候,勾娃像多年以前離開大窪山的時候一樣,又站在了大窪山的山樑上。
那輛馱著鋪蓋捲兒的腳踏車,穩穩地立在大窪山的山樑上,夕陽的光輝,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
勾娃蹲坐在路邊的一垛狗尾巴草上,久久地望著遠方。
那遠方,就是豐禾,就是省城的方向,再遠的遠方,又是哪裡呢?
直到太陽落進西山坳,直到月亮爬上東山頭,勾娃才慢慢地坐起身,伴著那輛陪伴他三年的腳踏車,出現在自家的門口。
大窪山一如多年以前,靜謐而又安詳。
每一個暮色裡,它都做好了準備,悄悄地迎接她的孩子回來,就像他們從來都沒離開過她的懷抱一般。
勾娃進了家門,三虎和紅梅做好了飯菜,就等著他來吃飯。
三虎和紅梅已經知道了勾娃考試的結果,是巧兒告訴他們的。
巧兒特意告訴他們,就不要再問勾娃考試的情況了,不要讓勾娃因為這件事再為難,勾娃的心裡正難過呢。
勾娃和家人吃過了晚飯,便獨自出門走到自家的場沿上,藉著月色,眺望著遠處。
大窪山的海拔要比豐禾高出一千來米,即使到了三伏天,夜晚也是涼颼颼的。
勾娃坐在場沿的矮牆上,微風輕輕地拂過自己的臉頰,一天的燥熱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回想起自己離家的這些年,來來回回地奔走在學校和家之間,不知道有多久,已經沒有好好地感受一下大窪山的這種愜意了。每一回都是急匆匆地回來,又是急匆匆地趕到學校,這裡的夜色、這裡的涼風,已經快被自己遺忘了。
今夜,勾娃回想起自己這幾年走過的路,就好像一場夢遊。到底是從夢裡走了出來,還是又走進了另一個夢裡呢?
夜色讓人迷醉。
三虎披著自己的夾襖,偷偷地溜出家門,看了勾娃兩三回。
朦朧的夜色中,那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身影,矗立在自己的眼前。三虎覺得既有熟悉,又有一點陌生,既感到心疼,可又覺得無助,在這種矛盾中,便又悄無聲息地回了屋。
大窪山沉浸在一片如水的黑色之中,那些星星點點的亮光,是遠方,是被厚重的大窪山托起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遠方。
勾娃長久地注視著那裡。
唯有遠方,才讓人充滿了期待。
唯有遠方,才能療愈剛剛落考的勾娃的愁緒。
勾娃的前路,就好像他此刻眼中的遠方,雖然充滿了未知,但也像黑夜中的點點星光,給他希望。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但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勾娃突然想起這樣一句詩來。
他雖然已經忘了是在哪裡讀到過的這句詩,但是這句詩卻是這樣的應景應情。
勾娃想:我也是一個讀書人,在求學的路上,雖然沒有摘到期望的果實,但是這條路,我已經切切實實地走過了。不像我的父母,他們一輩子都在大窪山上摸爬滾打,連學校的門都沒有進去過,我和他們相比,已經很好了。
藉著點點星光,勾娃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裡。
這一夜,他睡得很香,直到晌午的太陽高照在院落裡邊時,勾娃才從熟睡中醒過來。
三虎和紅梅看到勾娃睡得這樣踏實,心裡也感到踏實多了。
他們知道,孩子在受著熬煎,但是自己卻是無助的。孩子要從這種不好的情緒中走出來,只能依靠他自己。
還好,他們看到今天的勾娃已經是一個眼中散去了陰霾,充滿了明亮的勾娃,這怎麼不讓他們感到欣喜呢?
對於勾娃的前程,三虎和紅梅並沒有多大的擔憂。
就以眼下的情形來說,勾娃即使不去上學,也不用在家裡做苦力。狗剩和巧兒早都已經給他們說過了,如果狗娃能夠考上大學,他們就供勾娃上最好的大學,上到什麼時候,他們就供到什麼時候;如果勾娃考不上學校,就讓勾娃和他們一起來幹,掙的錢並不比國家幹部掙得少。
三虎想著,現在該是給狗剩和巧兒說這事的時候了。
午飯的時候,紅梅做了勾娃平日裡最愛吃的臊子面。
勾娃一邊吃著面,一邊說:“我準備跑車去。”
三虎聽了,接著說:“好,我問問你大姐,你到你姐夫他們的廠裡去。”
勾娃放下碗,瞅了一眼三虎,說:“我說的跑車,不是到我姐夫的廠裡跑車,我是要自己去跑,到遠處去跑車。”
“給誰跑不是跑,近處跑車挨著家,吃口熱乎飯也方便,放著清福你不享,哪還有淨想著遭罪的。”三虎有些莫名其妙。
“不一樣”。勾娃說。
“哪裡不一樣?”三虎不明白。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勾娃有些不高興了。
“八字還沒有一撇,不好好吃飯,現在說什麼瞎話呢。”紅梅看著父子倆較起了勁,趕緊圓了場。
三虎再沒說話,勾娃吃完了飯,又跑到院場上溜達去了。
“你看你,娃娃剛緩過一口氣來,你就給添堵,你較的哪門子勁?老了也不知道把你的那倔脾氣改一下。”紅梅埋怨著三虎。
三虎覺得有理,眯縫著眼看了一眼紅梅,咧開嘴笑了。
現在只要勾娃想得開,他要怎麼樣,都行。
三虎和紅梅都這樣想。
一星期後,勾娃還是騎著他的那輛腳踏車。晨曦中,勾娃輕快得猶如一抹微風,劃過大窪山的山樑,遠去在七拐八彎的山路上。
勾娃循著自己規劃的方向,往前邁開了步子。
天氣已經漸漸變涼,勾娃袖著雙手,像和他一起學車的學員一樣,蹲坐在駕校的水泥地上,等著教練領他們去拿汽車駕駛證。
晌午時分,學員的駕駛證都拿到了手裡。
“狗崽子,本本拿到手裡高興了,以後碰見師父,記得和師傅喝上一杯。”
這兩個月對勾娃來說,最害怕看見的這張面孔,今天卻突然感到不捨。
教練是一個轉業的軍人,平日裡說話粗魯,動作也粗魯,大家沒少挨他的罵,也沒少挨他手裡的扳手的打,尤其是對於剛剛從校門裡走出來的勾娃,經常被他教訓。
在學員裡,勾娃年紀最輕,平日裡也沒有摸過機械,最多就是騎過腳踏車。一開始,坐在解放車的駕駛室裡,教練讓他踩離合、掛擋、加油、打方向,他是懵的,咣噹咣噹幾下後,車子就熄火了,自己也被教練在大腿上敲了幾扳手,勾娃生下以來哪裡見識過這個場面啊,眼淚刷刷地就流了下來。
教練也是少見這個情形,就沒有說什麼重話,自己握住了方向盤,指揮著勾娃換擋加油。
眨眼間,兩個月就過去了,現在的勾娃,已經能夠熟練地操作這個龐然大物了,所有的考試科目都是一次過關,用教練的話說,就是“你小子的狗屎運好!”
其實,教練在心裡也為他高興。勾娃從其他學員的口裡得知,教練在背後誇過他,說他有文化,人靈光。
勾娃突然覺得先前對教練的恨,現在都變成了不捨。
安西城不大,駕校在城東,駕校的周圍都是一些為學員開的小飯館。
其中有一家叫作“肖老二羊肉面片”清真飯館,做的飯量大、肉多,還有茶水喝。
勾娃請了教練,在飯館裡要了兩碗麵片、半斤牛肉,開了兩瓶啤酒。
教練問到勾娃往後的打算。
狗娃說想到遠處跑車,還沒有找到活。
教練說:“你小崽子和當年的我一樣,心野著呢,但是如果成了家,就拴住了自己的腳,要往遠處跑,趁著年輕。”
教練還說,自己有一個朋友,在河西一路跑大貨車,要不就跟著他去跑河西的貨運。
勾娃一想,這不正遂了自己的心願嗎?於是就痛快地答應了。
九月的河西,天氣已經冷了起來。
祁連山頭四季不融的雪峰,在烈日下晃得刺眼,遠遠近近、或急或緩的草場,漸漸變得枯黃起來。
再往西去,便是大片大片的荒漠戈壁,偶爾也會有一塊塊綠洲點綴其中。
從遙遠的祁連山上流下來的雪水蜿蜒而過,路過的次數多了,勾娃便知道那些河流被稱為石羊河、黑河、疏勒河等。
握著方向盤,眼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漠、戈壁、雪山、草地,見多了祁連的彎月、聽多了河西的風號,勾娃不知不覺就思念起大窪山。
那個夜晚,坐在場邊牆沿上所望的遠方,就是自己今天腳下所走的這條路吧。
每次回到家裡,臉黝黑的勾娃也會到那場沿上遠眺,遠山還是那片遠山,星空還是那片星空,但是對遠方的渴望,卻一次次地變淡了。
以前多麼渴望的遠方,總有一天都會變得風輕雲淡,但是對於大窪山的依戀,卻絲毫未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