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墨劍紙刀（下）
輿情司主事林遠的“四步蝕心”之策，如同緩慢發作的劇毒，開始在滿者伯夷的軀體深處蔓延。
君臨港的指令化作無聲的行動，透過商船、收買的眼線、以及被利益或仇恨驅動的各色人等，滲透進爪哇島的每一個角落。
滿者伯夷，王室宮廷。
年輕的王子維克拉瑪·瓦爾達納——克爾塔納伽拉的長子，正煩躁地在自己的偏殿內踱步。
他剛與父王因為一項稅收政策發生了爭執。
在他看來，連年征戰和父王雄心勃勃的宮殿擴建計劃已讓國庫空虛，民怨漸起，應當適度休養生息。
但父王斥責他懦弱、不識大體。
這時，一名他信任的、常往來於呂宋與爪哇之間的商人前來拜見。
這商人實際上實為輿情司發展的暗線。
商人屏退左右，獻上一份薄禮，一箱呂宋特產的珍珠和寶石，價值不菲。
“王子殿下，”商人低聲道，“小人剛從呂宋回來，聽聞那邊朝野上下，都對王子的賢明有所耳聞。
宋國皇帝曾言，若滿者伯夷由王子這般懂得體恤民力、重視商貿的明主執政，兩國關係必將更為融洽，這南洋的貿易也將更加繁榮昌盛啊。”
維克拉瑪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商人妄議國政，慎言。”
商人連忙告罪，卻又似無意地補充：“小人多嘴，只是覺得可惜。如今宋國商人都說，與滿者伯夷做生意，風險日增，皆因…唉，不說也罷。
若殿下能多影響朝政，緩和局面，於我輩商人，於兩國百姓，都是福氣。”他留下禮物，恭敬退下。
類似的場景，透過不同渠道，在維克拉瑪身邊反覆上演。
有時是稱讚他開明的諫言，有時是暗示其父王剛愎可能導致危機的忠告，伴隨而來的，總是各種難以追查來源的心意。
潛移默化中，維克拉瑪心中那顆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對父王政策不滿的種子，被悄然澆灌，開始發芽。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結交對國王政策不滿的貴族和將領，形成了一個潛在的太子黨。
與此同時，滿者伯夷境內，原印度教聖地。
幾個衣衫襤褸、眼神卻異常狂熱的僧侶，在一個隱秘的山洞中，接收了一批由虔誠商人捐贈的物資。
除了糧食和布匹，還有幾個密封的、沉重的陶罐。
為首的僧侶開啟一看，裡面是黑色的粉末和一些奇怪的竹管、引線。
正是經過偽裝、技術遠遜於宋軍自用版本的初級火藥和簡易爆炸物。
“這是…天啟？”僧侶顫抖著問。
“是力量。”
偽裝成商人的輿情司細作低語，聲音帶著蠱惑，
“佛陀見證了你們的苦難，這是來自東方的怒火，用以懲戒那些壓迫正法、玷汙聖地的異教徒。
如何使用，全憑諸位大師對佛法的虔誠與智慧。”他詳細講解了最粗淺的使用方法。
很快，滿者伯夷境內針對天方教禮拜場所、官方稅所的小規模、烈度卻前所未有的襲擊開始增加。
爆炸聲和火光在夜晚響起，雖然造成的實際破壞有限，但帶來的心理恐慌和社會震動是巨大的。
官方將其定性為異教狂徒作亂，加大搜捕力度，這又進一步激化了宗教矛盾，使得更多原本中立的印度教信徒被迫捲入或對當局產生敵意。
克爾塔納伽拉麵臨著內外交困的局面。
朝堂上，兒子隱隱形成的勢力讓他感到威脅。
地方上，層出不窮的流言和騷動消耗著行政資源。
民間，日益尖銳的宗教對立和因稅收過重引發的普遍不滿，讓這個新興帝國的社會穩定岌岌可危。
他深知是宋人在幕後搞鬼，也曾試圖反擊，抓捕了一些涉嫌散佈謠言的宋商，但其行動似乎總能快他一步，線索也往往在關鍵處中斷。
君臨港，輿情司。
林遠看著來自滿者伯夷的密報，臉上並無喜色。
他知道，對手絕非庸主，反擊遲早會來。
果然，不久後，啟宋境內開始出現不諧之音。
呂宋南部一些歸附不久的土著部落中，流傳起宋人視我等為奴僕，苛捐雜稅甚於往日酋長的言論。
君臨港的市井之間，也偶爾能聽到對皇帝窮兵黷武，與民爭利的私下非議，甚至有人暗中散發抨擊新政的小冊子。
顯然，滿者伯夷或其支持者，也開始效仿，試圖在啟宋內部製造混亂。
趙昺聞報，召見林遠與樞密使張世傑。
“彼輩亦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趙昺語氣平靜，嘴角卻略帶笑意，“輿情之戰，已非單方面輸出。朕考考你，林卿，你的輿情司可應對？”
林遠躬身：“陛下，流言蜚語，防不勝防。然其根源，一在外部滲透，二在內部不滿。
臣之輿情司，可加強監控，引導輿論，澄清事實，然若想根除，需得雙管齊下。”
張世傑介面道：“陛下，林主事所言極是。對外，需加強邊海防，嚴查可疑人員船隻。
對內，則需…一個更強力、更專業的機構，負責反制滲透，肅清內奸。”
趙昺大笑，“準！即日起，於戶部之下，增設愛國司。”
他選擇戶部，意在混淆視聽，避免過於明顯的軍事或政治色彩。
“愛國司明面上負責核查戶籍、管理市場，暗中職能，則為偵緝境內外國細作，反制敵國輿論滲透，維護國內輿情安定。
林遠，你兼領愛國司主事，張樞密予以必要協助。朕要這南洋的風，吹不亂我啟宋的旗！”
林遠精神一振，深知責任重大：“臣，定不負陛下重託！”
愛國司的成立，標誌著啟宋的輿論戰和反間諜鬥爭進入了更專業化、更激烈的階段。
林遠迅速從內衛、軍方斥候、乃至市井中招募擅長追蹤、審訊、偽裝的人才，建立起一張覆蓋主要港口、邊境和城市的監察網路。
他們開始系統地排查可疑人員，監控敏感言論，並針對滿者伯夷散播的謠言，發動更精準的輿論反擊，例如宣揚啟宋開拓帶來的實際好處，揭露滿者伯夷內部的混亂與壓迫。
一時間，南洋的暗戰從滿者伯夷境內，蔓延至啟宋本土，雙方在無形的戰場上激烈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