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墨劍紙刀(上)
君臨港,皇宮藏書閣深處一間新闢的“輿情司”內,炭筆在粗糙的南洋草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皇帝趙昺站在一塊巨大的木板前,上面釘滿了寫滿資訊的紙條,由不同顏色的絲線連線,勾勒出滿者伯夷的權力網路、社會矛盾與潛在裂痕。
他身後站著一位面容精悍、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新晉輿情司主事,林遠。
林遠並非科舉正途出身,早年混跡市井,精於察言觀色、散播流言,後因在總督之爭中為內衛提供了關鍵線索而被破格提拔。
“陛下,直接軍事幹涉確非上策。”
林遠指著木板上滿者伯夷四個字,
“此國正值上升期,武力強壓,恐促其內部團結,反助克爾塔納伽拉凝聚人心。
然其國亦有軟肋,其以武力快速統一爪哇,內部部落、信仰並非鐵板一塊。
其國內,貴族上層信仰天方教,可是底層平民中仍有不少佛教徒。
雖然他們的國王實行宗教寬鬆,可是矛盾依然存在,畢竟這實際上是利益之爭,天方教和佛教的衝突不可能調和。
另外其經濟依賴貿易,尤其看重與我朝及三佛齊等地的香料、糧食往來。
其國王克爾塔納伽拉,雄才大略,亦剛愎自用。”
趙昺目光掃過那些紙條:“說說你的墨劍紙刀策略。”
林遠深吸一口氣,顯然已謀劃良久:“臣之策,名曰四步蝕心。”
“其一,揚其惡,隱其善。
動員所有與我們交好的南洋商賈、說書人,乃至收買的滿者伯夷內部不得志的貴族、僧侶,大肆宣揚克爾塔納伽拉窮兵黷武,橫徵暴斂以供軍需,致使民生凋敝。
重點渲染其征服爪哇各部時的暴行,尤其是對堅持印度教信仰部族的迫害。
將其塑造成一個殘暴、貪婪、背棄傳統的暴君形象。
而對於其國內任何興修水利、鼓勵貿易的善政,則選擇性忽略,或扭曲為其斂財、控制商路的手段。”
“其二,挑其隙,激其鬥。
秘密資助、煽動滿者伯夷境內那些被壓制、心懷不滿的印度教部落和貴族,散佈謠言,稱克爾塔納伽拉準備進一步推行天方教法,剝奪他們的傳統特權甚至土地。
同時,在信奉天方教的群體中,則散播那些印度教貴族正密謀勾結外敵,意圖推翻國王,恢復舊教,迫害穆斯林。
我們要讓他的朝堂,他的鄉村,充滿猜忌與對立。”
“其三,惑其民,亂其心。
編造易於流傳的童謠、讖語,預言‘新月蔽日,黑水滔天,唯有東來紫氣可解’。
在港口、市集,利用我們的商隊水手,無意中談論啟宋治下的呂宋如何安定繁榮,百姓如何安居樂業,賦稅如何輕徭薄薄。
形成鮮明對比,激發滿者伯夷底層民眾和商人對其統治的不滿與嚮往。”
“其四,斷其援,孤其勢。
利用我們在海商中的影響力,暗中調整貿易路線,對與滿者伯夷關係密切的阿拉伯、印度商人設定非正式障礙,同時抬高與滿者伯夷國內反對派勢力控制區域的貿易優惠。
讓利益驅使外部勢力與其保持距離,甚至轉而支援其國內的反對力量。”
趙昺沉吟片刻:“此策陰損,卻直指要害,關鍵在於隱秘與持久。
林卿,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權,所需銀錢、人手,直接向內帑和樞密院調取。記住,要讓滿者伯夷從內部腐爛,而非被外力一擊即潰。
我覺得你很適合當中情局局長啊。”
“臣,領旨!不過中情局是什麼?”林遠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數月後,滿者伯夷,王室港口城鎮圖班。
市集上,人頭攢動。
一個來自啟宋商隊的水手,正操著生硬的當地土語,與幾個本地小販閒聊。
“你們這裡稅收可真重啊,”宋人水手抱怨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我們船上這點貨,光入港稅就剝了一層皮。哪像我們呂宋,陛下仁慈,商稅定得低,還有各種優惠,只要合法經營,日子都好過得很。”
他指了指船上卸下的精美瓷器和絲綢,“這些東西,在你們這賣得貴,不是因為貨貴,是稅高、路難啊!”
旁邊幾個本地商人聽了,面露羨慕與無奈。
有人低聲附和:“誰說不是呢,國王陛下這幾年打仗,花錢如流水,可不都從我們身上出?”
另一邊,一個落魄的印度教吟遊詩人,在街角用古老的調子唱著新編的歌謠,歌詞隱晦地訴說著故土被佔、信仰被抑的悲傷,以及對帶來光明與雨水的東方賢王的期盼。
雖然很快被巡邏計程車兵驅散,但那哀傷的旋律和模糊的暗示,已印入一些聽者的心中。
在更偏遠的鄉村,關於國王要沒收印度教廟宇土地賞賜給天方教長老的訊息不脛而走,引得人心惶惶。
而在一些天方教信徒聚集的城鎮,則流傳著印度教貴族正在暗中囤積武器,準備在“月食之夜”發動叛亂的血腥傳聞。
朝堂之上,克爾塔納伽拉也感受到了不對勁。
稅收比以前更難收取,地方上報的民間糾紛和小型衝突事件明顯增多,甚至有幾個偏遠地區的部落首領態度變得曖昧不明。
更讓他惱怒的是,來自阿拉伯盟友的商船似乎比以前少了,帶來的貨物和訊息也不如以往及時。
“有人在搞鬼!”克爾塔納伽拉對心腹大臣怒吼,
“一定是宋人在背後搗亂!還有那些不死心的印度教餘孽!”
他下令加強輿論管控,抓捕散播“謠言”者,並派遣更多探子監視可能與宋人接觸的貴族和商人。
然而,流言如同空氣中的塵埃,無孔不入,抓不勝抓。
高壓政策反而加劇了恐懼和不滿。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在滿者伯夷的社會肌體中蔓延開來,侵蝕著這個新興帝國的根基。
克爾塔納伽拉能感覺到那無形的繩索正在收緊,卻一時找不到揮劍斬斷的方向。
趙昺這邊卻嫌這還不夠,還得加把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