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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思想要跟上

呂頤浩,這些年當官是中規中矩,沒什麼出彩的,但是也沒出紕漏。

但是他在文壇士林的地位極高。

而且‘定於一’的思潮,就是他帶起來的。

陳紹抱著女兒,心中思慮再三,其實他很滿意呂頤浩這個大臣。

他做事周密詳切,若不是年紀大了,其實也可以入閣。

畢竟在陳紹的朝廷裡,不太需要多出彩的官員,只要能執行他政策的官員。

呂婉儀在一旁沏茶,看著很淡定,心中其實特別緊張。

就像當年採選淑女時候一樣緊張。

她自小就是阿翁帶大的,和阿翁十分親近,深知一輩子剛正的阿翁,主動暗示自己需要下多久的決心。

如今大景的功績太大了,等於是開天闢地一般,若是能在這個時代留下一筆,對這種文人來說,是比天還大的誘惑。

呂頤浩整日裡宣揚陳紹的功績,宣揚天下即將‘定於一’,他相信大景今後還會有更大的輝煌,但是自己已經七十了。

接下來的事,自己都插不上手,此番致仕若是尋常退隱,史書上就不會有太多筆墨。

一輩子沒有做過這種事的呂頤浩,選擇了昧心託人給孫女遞話,讓她轉告陛下自己要致仕。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暗示了。

陳紹沉思了片刻,其實也就是幾息的事,但在呂婉儀看來,卻覺得很長。

“手。”

陳紹見她的手指,貼在了茶壺上,趕緊提醒。

呂婉儀這才驚覺,猛地抽出手來,指肚燙的紅紅的,剛剛竟然沒察覺。

陳紹呵呵一笑。

呂婉儀粉面透紅,不好意思抬頭,低著腦袋擺弄茶具。

她今天著一件藕荷色綃紗小襖,貼身的小襖,襯得楚腰纖細,身段苗條至極。

呂頤浩雖然在官場上沒有大的功勞,但是他在士林和文壇給自己造勢,事實上鼓舞了很多大景子民,投入到‘定於一’的理想中來。

這種精氣神,對一個國家和民族來說,十分珍貴。

後續還會鼓舞更多人為國效力,為民族付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其實他的功績,和戰場上殺敵一樣重要。

大景要做的,從來不只是單純的武力征服多少土地,歷史上這樣的大帝國也出現過,但都是曇花一現。

大景需要有自己的一套天命理論,來支援自己的擴張。

讓那些為之奮鬥的人,清楚明白自己的奮鬥是為了什麼,他們正在構建的,其實是大景的‘骨’。

呂頤浩的功勞,不但在當下,更在千秋。

陳紹要給他一個體面,絕對不是因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陳吹’,而是因為他提出的‘定於一’的聖人學說,讓大景這輛狂奔的戰車有了方向。

大家知道了我們要做什麼。

攻下地盤後,不是要殺戮搶奪,而是要把這個地方徹底歸入大一統之中。

成為今後摳都摳不出去的一部分。

陳紹從始至終,都沒有再說過關於阿翁的一句話,這讓呂婉儀心有些沉沉的。

她覺得大概是尋常致仕了。

想到阿翁的失望,她的心很疼,像是被咬去了一塊,但也沒有怪罪陳紹。

因為在她看來,這件事本就是她自己的不對,甚至有可能引來陛下的不快。

陳紹點了她的額頭一下,讓宮女抱走了女兒,“你這裡有筆墨麼?”

呂婉儀此時心虛的很,期期艾艾地說道:“有..有的。”

呂府是書香門第,呂婉儀的寢宮裡,也有自己的書房。

裡面佈置的比較秀氣,陳紹還真是第一次來。

書房的四壁沒有用冷硬的磚石,而是糊著月白色的素絹,上面隱隱透出幾竿修竹的暗紋,彷彿將院中的清雅直接借入了室內。

光是這牆,陳紹就暗暗點頭,心道這算不算早期的桌布。

靠東牆立著一架花梨木的書架,木質溫潤,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卷詩集,間或點綴著一兩隻汝窯的小花囊,插著當季的紅梅。

陳紹一靠近,就感覺呂婉儀莫名的有些緊張和害羞,想來這詩集是她自己寫的。

這就和環環不同了,環環天性更加爛漫一些,都是主動叫陳紹去讀她的詩詞。

有得意的句子,還會抿嘴自矜,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陳紹大喇喇地坐到那張秀氣的椅子上,眼前是一張水磨長案,案上鋪著一方素淨的宣紙,旁邊是一方小巧的端硯,硯臺邊擱著幾支紫毫筆,筆桿纖細,透著溫潤的光澤。

案頭還供著一隻青瓷小瓶,插著一枝帶著露水的白梅,與案上的墨香交織出一種靜謐的詩意。

“很喜歡梅花?”陳紹隨口問道。

呂婉儀趕緊點頭。

“朝中官員致仕,自有流程,哪輪到你多言。”

陳紹的話,前後跨度太大,呂婉儀都沒反應過來,隨後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李相公致仕,你德妃姐姐一句話也沒說,劉相公致仕,你采薇姐姐一句話也沒說,都是我去告訴的她們。”

“臣妾錯了。”呂婉儀眼眶紅紅的,兩道淚痕悄悄滑到腮邊,低著頭更是帶著幾分狼狽,心底又擔心連累到阿翁。

看著房間前面,有一個蒲團,陳紹隨手一指說道:“在那跪著,若是知道錯了,太陽落山了再起來。”

沒想到陛下這時候還有心憐惜自己,呂婉儀又生出一絲希望,是不是上前哀求,請他不要怪罪阿翁。

還好她沒敢開口。

陳紹自己研磨,寫了一封詔書,落筆之後,用鎮石壓住,等待它晾乾。

“起來之後,讓宮裡人送到內閣。”

呂婉儀知道,那上面八成是對阿翁的處置,她更加心焦,但不敢起身,只能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

陳紹站起身來,走到她跟前,捏了捏她的臉蛋,飄然離去。

呂婉儀跪在蒲團上,芳心焦急,汗溼的薄衫緊貼肌膚,只覺得抓心撓肝地著急。

終於,天色將晚,華燈初上,殿裡的小宮女壯著膽子推開門,來點燈籠。

見自家主妃跪在地上,也不敢多問,低著頭上前。

“什麼時辰了,天黑了麼?”

“回娘娘,酉時了,外面天色已經黑了。”

呂婉儀趕緊起身,卻不防腿痠腳木、骨軟筋麻,踉蹡一下差點跌倒。

好在宮女們離得近,攙扶著她。

呂婉儀打著燈,來到桌案前,只見上面寫著:【加呂頤浩少傅鎮南軍節度使成國公致仕制】

呂婉儀瞧見這幾個字,登時淚如雨下,不想眼淚打溼紙面,暈出一個墨點。

她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對宮女說道:“快,把這個……明天再送吧。”

這個時辰,東華殿哪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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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下:

入總百揆,作股肱耳目之臣;出殿大邦,號禮樂詩書之帥。

任安危之責,孰逾耆舊之賢?具官呂頤浩,識洞幾微,氣全英特。修身自昔,非孔孟之言不師;許國以來,唯伊呂之心是矢。

卿雖未登鼎鉉之司,然筆掃千軍,文傳海內。倡“定於一”之宏論,彰“大一統”之聖謨。

歌頌朕躬,開疆拓土之豐功,勒於金石;宣揚願景,混一宇內之雄心,入於人心。使大景子民,皆知華夏之當復;令天下士庶,鹹懷報國之精誠。筆鋒所至,勝過十萬雄師;墨香所及,定於一統之基。

方且辭功名而不有,佔藪澤以自娛。未忘憂國之風,忍袖濟時之手?眷南紀之上游,地控荊湖,勢臨吳楚。惟威聲之先暨,奸慝自消;矧教條之舊孚,歌謠猶在。

今察其誠悃,匪出偽為。朕不敢以官職之事煩焉,進秩一等,擁節歸榮。乃加少傅,依前鎮南軍節度使、成國公致仕。其近藥物,專精神以自輔,俾爾壽臧,尚有後渥。

祇服朕訓,有光前聞。】

呂頤浩捧著詔書,老淚縱橫。

他聽說陛下在宮中,罰跪了自己的孫女,但又下了這道詔書。

那就是說,陛下這封詔書,不是人情,也不是因為寵愛婉儀,所以才恩賜給自己的。

而是他從心底認可了自己的功勞。

詔書上,每一個字,都好似一把刻刀,刻在了他腦子裡。

原來自己的所作所為,陛下都看在眼裡,原來他是如此看重於我。

陳紹當然看重他,來自後世的陳紹,深知物質建設是一方面,精神建設是同等重要的另一方面。

兩者相輔相成,缺了誰都不行。

呂頤浩朝著宮殿的方向,深深一拜,自己雖然已經無法處理政務,但往後的殘年,也會繼續為大景做文章。

陳紹如此恩遇呂頤浩,其實也是釋放了一個政治訊號,皇帝很喜歡他的那一套觀念。

接下來,其他文官也會大量模仿,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

陳紹這種不表明態度,直接上重賞的做法,無異於給士林打了興奮劑。

呂公的例子就在眼前,等於是康莊大道已經被開啟,遲了可不一定能脫穎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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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頤浩的事,影響遠比想象中更大,更深遠。

這涉及到了陳紹一直沒有抓的一件事,那就是為新政和開疆拓土找一個理論依據。

漢武帝劉徹這個人為什麼厲害,就是他是定規矩的人,在設計了各種政令來無差別剝削所有階層的同時,人家還知道搞精神建設。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提拔董仲舒,透過天人感應說,為他的皇權蒙上一層天意。

陳紹這一次,等於是功績到了之後,水到渠成地解鎖了精神建設。

金陵,秦淮河畔。

雲來酒樓,後院客房之中。

兩個年輕人相對而坐。

店夥計擺好最後一道小菜,臉上堆笑說道:“兩位客官,菜齊了,您慢用!有事您儘管吩咐小的!”

朱熹揮了揮手,等小二帶上房門,才端起酒壺為陸游倒滿酒盅,隨即舉杯笑道:“務觀兄高中,小弟未及道賀,而後諸事繁雜,以至遷延至今,這一杯酒,先預祝兄殿試揚名!”

“同喜,同賀!”陸游笑著舉杯,與朱熹微微致意,隨即一飲而盡。

朱熹又倒滿酒杯,說道:“小弟與兄相識未久,相處不過朝夕,卻覺得極是投緣,這一杯酒,便敬你我兄弟情誼!”

陸游會心一笑,點頭說道:“你我同年應考,又是一榜進士,別人都去等著放榜,你我卻都來此處飲酒,雖是巧合,卻也正是咱們志同道合!只是當日一別再也無緣相見,為兄這些日子也時時心中遺憾,一直未能與賢弟把酒言歡,今日倒好,你我有此良機,自當長歌縱酒,不負青春!賢弟,飲勝!”

朱熹慨然應允,二人又飲滿滿一杯。

今年是大試之年,兩人參與了禮部省試之後,都入選了殿試。

陸游喝完之後,嘆了口氣,說道:“按照朝廷如今的策令,你我若是能高中,恐怕要外放為縣官,而且多半還是教諭等職務,宦海浮沉,走馬蘭臺,恐怕很難在這金陵城一起飲酒了。”

他有些不想離開這個金陵,總覺得這裡才是風雲際會之地,是大展宏圖的舞臺。

當今明君在位,國力已臻鼎盛,自己讀書不就是為了報效君王、建功立業麼。

但是大景太缺基層官員了。

尤其是那些新打下來的地方。

朱熹擺手笑道:“兄長,你我出仕為官,都是為了報效國家、造福百姓,遠近有何妨?縣學教諭一職,雖說官職卑微,卻能引領一縣文學、教化一地民風,進而繼往聖絕學、開萬世基業,如此緊要職位,務觀兄千萬莫要大意才是!”

陸游一愣,心中實在有些不以為然,“你我飽讀聖人詩書,當以天下為念,壯志激揚、甘灑熱血,如此,才不負這一身本領、滿腹詩書!”

他說得熱情激昂,朱熹也聽得心潮澎湃,只是捧著酒杯道:“務觀兄所言甚是,小弟受教了,但是家國天下,芥子須彌,雖是恆河沙數微弱塵埃,卻也不可妄自菲薄、自甘人下,須知販夫走卒之流、宰雞屠狗之輩,飲啄之際也能做下轟轟烈烈一番功業。”

他覺得陸務觀的眼光放得太高了,既已決定出仕,哪能上來就好高騖遠,理應兢兢業業,克勤克儉,提振一地文風、教化一方黎庶。

等到官職提升,再想著那些大事不晚。

兩人又喝一杯,都對明日的殿試充滿了憧憬。

馬上就能見到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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