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絕望,末路
溫泉宮,花廳內,地龍燒的暖意融融,香氣燻得陳紹暈乎乎的。
他坐在一個椅子上,正接受妃子們一個個地請安拜年。
早就讓李婉淑和翠蝶準備好了禮物,凡是來拜年的,每人都有得拿。
陳紹的手指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紫檀小几,笑呵呵地在嬪妃們身上逡巡。
小腹隆起的,都有格外的恩賜。
他手裡的禮物,都是從天竺、南海運回來的希罕物。
侍立在一旁的宮娥侍女,也都有賞賜。
等德妃上前的時候,陳紹拍了拍她的手掌,問道:“身子可大好了?”
李玉梅前不久大病一場,一直在避暑宮裡養病,得到了臘月,才由陳紹派人去接了過來。
她的臉色還有些白,但聽到陳紹的關心,眼角眉梢復又堆起笑意,“臣妾多謝陛下掛懷,前不久吃了御醫新制的藥丸,已經不那麼難受了。”
說著還在往前湊了湊,眼波兒更是春水般盪漾開來,紅唇微啟,喘氣如蘭。
李婉淑也在一旁說道:“府上的大娘也到鐘山照顧了兩個月呢。”
她嘴裡的大娘,就是李唐臣的夫人,也就是李玉梅的孃親。
太子大婚,李家舉家都來了金陵,陳紹倒是沒注意她進避暑宮了。
“那就好,快些坐著吧。大娘照顧辛苦,著人送去一些禮物,就說朕心裡感激著她。”
李玉梅又想上前道謝。
除了陳紹之外,皇后種靈溪、皇貴妃李師師、淑妃金沫兒、德妃李玉梅和賢妃翟蕊都有座位。
金沫兒早就看不下去了,這李玉梅哪像大病初癒,倒像是發情的貓一樣,眼神粘膩的像要沾在陛下身上。
一把將她拽了過來,按在自己旁邊,金沫兒笑道:“你快些坐這,讓我看看哪裡的皮子還沒好利索。”
李玉梅白了她一眼,隨後又笑了起來,和她聊得火熱。
等到人都來得差不多了,陳紹讓準備午宴,大家湊在一起吃新年第一頓飯。
午宴之後,大家各自散去。
此時的年味,比後世要濃上不少,即使是到了正月,也有大把的活動。
溫泉宮也不例外,到處都熱熱鬧鬧的。
陳紹回到寢宮小憩了一會兒,只要沒有特殊的大事,午睡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但是今天剛到寢宮,就瞧見自己床上躺著個人。
小淑兒朝著他笑了笑,使了個眼色,幫他掀開那銷金軟簾,一股暖融融的、混合著脂粉與婦人氣息的甜膩香氣撲面而來。
明明剛剛還在酒宴上的李玉梅,此時正斜躺在床頭,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蜀錦抹胸兒,下系一條月白軟緞的綢褲,露出一段雪膩的肌膚和半截白皙藕臂,雲鬢半偏,星眸微闔,裝出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慵懶地問道:“我怎麼在這兒睡著了,淑兒,是誰來了啊?”
陳紹覺得有些好笑,在她臉上颳了刮,說道:“少在這裡拿腔,快些服侍我午睡。”
李玉梅嘻嘻一笑,起身給他脫衣,又纏著他的脖子,把一張粉臉貼在陳紹胸膛上,扭動著腰肢軟軟地說道:“陛下抱著人家睡,保準睡得更香。”
陳紹捏著她的下巴,笑著道:“真的?”
“臣妾願意立個軍令狀,要是陛下睡不好,便來懲罰臣妾就是。”
說完拽著陳紹的大手,在自己腰臀處重重揉捏了一把。
......
下午時候,陳紹睡飽了起來,李玉梅渾身汗漬漬的還在睡。
陳紹輕手輕腳地出來,囑咐李婉淑打點溫水,一會兒給她盥洗。
此時百官已經到了溫泉宮,正在前門大殿等候。
陳紹邁步趕到,百官紛紛上前行禮,今年沒有瞧見陛下,大家心頭都有些不習慣。
陳紹笑呵呵地讓他們不要多禮,打眼一看,除了朝中的大臣們之外,還有一些已經致仕的老臣。
他的心情更加好了起來,動情說道:“所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種經略和蔡太師先後離世,朕心中越發想念諸位老臣。你們每年都要來宮裡,讓朕多看看你們,咱們多多相聚。”
李唐臣等人感動地淚眼婆娑,紛紛上前拜見。
在他們中很多人眼裡,陛下已經接近神明瞭。
以他們的見識,所謂的‘定於一’的大一統,其實已經即將實現。
東邊、北邊、南邊三個方向,都已經全部拿下,只剩下茫茫大海,最多不過是有一些海島。
唯有西邊還有些許蠻夷,也只是時間問題。
除了陳紹,現在誰也不知道在大海中,還有一個美洲大陸。
這樣的皇帝,自己碰到了,已經是得天之幸。
更難得的,是他對待大臣們,還能如此親厚。
雖然是到了溫泉宮,但是大臣們還是往年那一套,問安之後不談政事,就是君臣聚在一起熱鬧。
而且好像是篤定了陛下會賜宴,也沒有早走的打算。
其實在陳紹的計劃中,正月初一這一宴,該由太子宴請群臣的。
但眼下這種局面,他也不好再趕人了,就下令在溫泉宮賜宴。
陳紹暗暗提醒自己,等到明年的時候,要提前安排好,讓太子和大臣們更加親近一番。
宴會上,主題自然也不會是別的,討論的基本都是關於大一統的事。
最激動的還不是漢人的大臣,而是高麗的金富軾一夥。
陳紹的功績,徹底給他們洗白了,再也不會有人覺得自己是背主懦夫。
大家投降大景,難道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麼?
這不是為了大一統的最終盛世、為了聖人的理想願景麼。
忠於高麗王室那是小忠,是愚忠,忠於大景的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大忠。
今年王楷沒有來,他甚至已經不在金陵,而是搬去了自己心心念唸的蘇州。
在大景的那些亡國的宗室,其實還是比較幸福的,陳紹基本不限制他們。
當然,廣源堂那裡,還是有人盯著的。
以大景如今的國力,陳紹根本不擔心他們能掀起什麼浪來。
金富軾帶著一群高麗文官,前來敬酒,陳紹瞧見他已經是滿頭白髮。
前不久崔順汀也死在了海東,據說死前,還朝著金陵的方向伸手。
陳紹聽到訊息之後,也難過了許久。
別管這些人是出於什麼目的,他們對自己的愛戴不是虛假的。
陳紹絲毫不懷疑,若是大景和他本人真的有什麼劫難,這些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捐軀赴難。
再沒有哪個位置,能有中原皇帝人望高。
哪怕你是個大昏君,都會有不少人願意為你赴死。
更何況是陳紹這種。
陳紹是個很感性的人,他從來就沒覺得這種愛戴是理所當然。
看到這個高麗老臣,他又想起崔順汀來,嘆了口氣對金富軾說道:“金陵節氣不同海東,住的可還習慣?”
金富軾眼眶微紅,低頭答道:“回陛下,臣住得很好。金陵無海東苦寒,又有陛下恩恤,臣不勝感激。”
很多時候,皇帝的一句尋常的問候,反而更容易激起這些人的感動。
御宴散去的時候,大臣們紛紛從溫泉宮,返回金陵。
夜色中,金陵城響起十七道鐘聲,聲音洪亮,宣告著建武十七年正式到來。
年輕的大景,邁入了它的第十七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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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斯城外,相距一百里左右的軍營中,耶律大石在帳內獨自坐著。
帳外沒有爆竹,沒有儺舞,沒有遼人歲首例行的“拜日儀”。
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風,裹著乾草屑和雪粒,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
他面前擺著一隻銀壺,壺裡是欽察人釀的劣質馬奶酒,酸澀,辣喉。
蕭皇后上前勸他,被耶律大石推開。
灌了很多酒之後,耶律大石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在女真韃子造反之前,天祚帝耶律延禧帶著大家春遊。
打獵之後,舉行魚頭宴,各族的首領逐一上前獻藝。
那女真賤種的完顏阿骨打不肯跳舞,被吊起來抽鞭子。
“抽的好!”
耶律大石大吼一聲,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鬍鬚滴落在前襟上。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懷念天祚帝,這個曾經他最恨的人。
耶律延禧做皇帝的前期,雖然已經是昏庸無道,貪圖享樂。
但那確實是大遼最後的風光了。
當時大遼雖然內部腐敗,但經濟文化達到頂峰,且外部沒有強敵,還能維持“天朝上國”的體面。
沒錯,就是天朝上國,那時候大遼的藩屬國可比大宋多多了。
宋也是每年交歲幣,雖然兩邊是‘兄弟之國’,但遼是兄宋是弟。
要不是女真韃子突然造反,他們本該繼續風光的啊,大遼雖然已經弊病叢生,但宋也沒好到哪去。
後來童貫來伐燕,還不是被自己和蕭幹殺得丟盔棄甲!
要是沒有女真賤種,那一戰,說不定就能趁勢南下,打掉大宋的半壁江山!
有了這一勝,大遼說不定就能如宋初擊敗趙光義一樣,再次復興。
耶律大石經歷過失敗,可以說自從女真起兵之後,他們契丹人一敗再敗。
但他總能撐起精神,在絕境裡奮起,每一次的跌倒,他都能再站起來。
這種精氣神,持續到欽察之戰,對面那個叫岳飛的,帶給他深深的絕望。
不止是對面的景軍戰鬥力驚人,絲毫不弱於當年的女真。
更可怕的是他們背後那個帝國的龐大實力底蘊,已經超過了耶律大石的認知。
從欽察草原逃出來之後,耶律大石完全沒有了以往的雄心和毅力。
以至於他至今都沒有帶著自己的手下族人,打下一片棲息地。
要是沒有完顏阿骨打多好...
就讓天祚帝,帶著自己這些契丹貴族,在最後的狂歡中,縱情享樂,不知天地為何物。
酒醉之後,耶律大石的腦子卻格外清醒,烈酒燒得他臉頰發燙、視線模糊,腦子裡卻異常清楚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年輕,在天祚帝帳下做翰林應奉,正旦隨駕至上京,站在百官佇列裡仰望大殿上那面繡著五爪金龍的大纛。
“臣耶律大石,拜見陛下!”
他突然翻身,朝著空氣做出朝拜的動作,嚇得周圍的侍從和皇后面如土色。
陛下瘋了...
強如陛下,鑌鐵一樣的男人,也終於精神崩潰了。
逃難至此就算了,屢戰屢敗也無所謂,關鍵手下的契丹兒郎,而是一群亡國之後丟了魂的庸碌小人。
他們根本沒有再造大遼的雄心。
“臣要為陛下獵熊!獵虎!”
耶律大石捉起馬鞭,走出大帳,侍衛剛要攔住他,就被他一鞭子抽在臉上。
“滾開!”
眼看渾身酒氣的耶律大石上馬,侍衛們趕緊上馬跟了上去。
耶律大石縱馬狂奔。
馬不知被什麼驚了一下,猛地打了個響鼻,前蹄高高揚起。
耶律大石本就坐不穩,身子一歪,整個人從馬背上滑落下去。
他下意識想抓住韁繩,但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只抓到一把空氣。
接著,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先是後背砸地,然後身體因為慣性翻滾了半圈,最後以一個扭曲的姿勢仰面朝天,頭部正正磕在一塊露出雪面的石頭上。
一聲悶響,像是鈍器砸在溼泥上。
他瞪大眼睛,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雙腿抽搐了幾下,腳跟在雪地上蹬出兩道淺淺的溝痕。
侍衛們跌跌撞撞地滾到跟前時,都已經嚇傻了,他們跪在雪地裡,伸手去探耶律大石的鼻息,手指顫抖得厲害,探了好幾次才確定——沒有氣了。
為首的侍衛統領頹然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陛下...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