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大景的政治正確
回到京城，在樞密院點卯之後，岳飛帶著兵住在城郊的營中。
通知他的訊息，是在臘月十二面聖。
陛下此時不在皇城，但是可以提前見見太子。
這讓岳飛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們西征大軍，衝鋒在西亞，距離金陵還是太遠了。
中原的訊息，基本都是從大景報上得到的。
回到金陵之後，很多事都需要他們重新去了解。
而且從西邊回到中原，真的是會被這幾年的鉅變震驚到，身處其中的人，或許感受的不是很清晰。
軍營之中，親兵端來一盆熱水，岳飛還在燭燈下看書。
近來他有點痴迷於大景文人們所寫的，闡述‘定於一’理論的書籍。
講的東西都是千篇一律，就是聖人筆下那種大一統的盛世。
岳飛是個武人，但是他讀書識字，甚至能寫萬字書，能寫出傳世的詩詞來。
從另一個側面，也看出一個問題，那就是大宋時候，民間的純粹文盲還真不多。
什麼時候民間文盲多了。
沒錯，又是它...又是滿清。
如今大景計程車大夫、文人們，突然扎堆出書著文，並不是沒有原由的。
只因他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這個理想實現的可能。
沒有人能懂他們的激動。
趕上這種盛世，若是能留下自己的學說，實在是一大幸事！
岳飛今夜所讀的，乃是呂公所做的文章，他覺得等陛下一統寰宇之後，天下‘定於一’，世人的道德將會達到一個頂峰。
首先在廟堂之上，不必嗜殺而天下歸心。
在他筆下的盛世裡，統治者不靠嚴刑峻法和窮兵黷武來維持統治。朝堂之上，沒有因爭奪權力而流的血，也沒有朝令夕改的政令。
國家的運轉依靠的是順應天理人情的“仁政”。就像久旱的禾苗盼來了一場甘霖，天下的百姓，都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而然地歸附於這種清明的政治。
四海之內，干戈化玉帛，萬邦共一軌。
戰亂與割據成為歷史書上的名詞。邊境不再有烽火連天，城池不再有重兵把守。
不同地域、不同風俗的人們，雖然口音各異，但都遵循著同一套仁義禮智的道德準則。
車同軌，書同文，不僅是物理上的連通，更是人心與價值觀的高度統一。四海之內皆兄弟，沒有“非我族類”的防備，只有“天下一家”的包容。
阡陌之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
盛世的宏大最終要落在每一個普通人的飯碗裡。田間地頭，沒有繁重的苛捐雜稅，百姓順應農時，春種秋收，倉廩充實。
白髮蒼蒼的老人能夠穿上絲帛、吃上肉食，安享晚年；青壯年有田可耕，有業可守，不必背井離鄉去服兵役或勞役。
沒有流離失所的難民，沒有路有凍死骨的慘狀，每一個生命都能得到最基本的尊嚴與保障。
人心深處，夜不閉戶，道不拾遺。
這是“定於一”的最高境界——世人內心的安定。
因為社會公平，律法寬簡，人們心中沒有對未知的恐懼，也沒有對不公的怨恨。
人與人之間充滿信任，夜晚睡覺不必緊鎖門窗，走在路上即便遺失了財物，也會有人妥善保管等待失主。
這種安定不是靠差役巡街巡出來的，而是靠每個人內心的道德自覺和對外部環境的絕對安全感孕育出來的。
岳飛看的津津有味，自己在外征戰，正是實現這一終極盛世的先決條件。
而且其中很多點，在邊境都已經實現了，冬營城不就是例子麼。
結合自己所見所聞，岳飛更加激動，直拍大腿，啪啪作響。
他已經等不及要見陛下了。
若是按照樞密院的安排，還要再等八天，岳飛眼珠一動，決定走走後門。
明天去蘄王韓世忠府上，請他帶著自己去面聖。
----
蘄王府，車水馬龍。
韓世忠每年都大肆收禮，他的舊部極多，而且大多是開國元勳，位高權重。
即使是那些低階武將，此時也都富甲一方了。
剛開始陳紹覺得他廣蓄歌姬，大修宅邸是為了自汙，讓自己放心。
後來才發現，不管是前者，還是大肆收禮，都是他的本性。
自己當年一句‘共享富貴’，他韓五全都聽進去了。
還非常認真地在核實。
陳紹說過他一次，讓他低調一點，不要奢靡成性。韓五非但不聽，還滿肚子委屈。
當年陛下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開國四大軍功王，只有他韓世忠，在建國之後，再也沒有帶兵出去打過仗。
打仗？打什麼仗？
俺韓五跟著陛下滅夏滅金的時候，早就把幾輩子的仗都打完了。
當岳飛空著手來到蘄王府的時候，瞧見門口的陣仗，頓時就懵了。
“咱們空著手上門，是不是有些...不懂禮數了。”張憲小聲說道。
岳飛轉過身，讓張憲去置辦些禮物。
這次來見韓世忠，純屬是臨時起意，岳飛當然沒有準備禮物。
他也沒想到王府門口會有這麼多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府上有什麼大喜事，打聽之後才知道是來拜年的...
等到張憲帶著一些好酒回來，幾人才算是有了些膽氣，趕緊上前提交名帖。
雖然岳飛不太懂禮數，帶來的禮物也很寒磣，但他的品階和差遣在那裡擺著。
王府的門子也不敢怠慢，趕緊去稟報自家大王。
韓世忠在府上，正和一群舊日部曲閒聊，聽人說岳飛來了，他不禁有些開心。
在他眼裡，岳飛是他的小老弟，是他的人。
因為從韓世忠的角度去看，陛下完全沒有重用岳飛的理由，還如此照顧他。
只能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畢竟在檀州那些年，岳飛是自己的手下。
陛下這是愛屋及烏...
岳飛回京之後，就去了樞密院，韓世忠身為樞密使肯定都知道。
他就是要看看，岳飛會不會來看自己，什麼時候來。
果然，第二天就來了，沒去任何地方，先來的自己這裡。
這讓韓世忠很滿意，覺得他是知恩圖報。
以岳飛表現出來的實力，和他今時今日在大景軍中的地位，韓世忠已經不在乎他帶多少禮物了，只要他尊重自己就行。
岳飛哪想到自己陰差陽錯，正好滿足了韓世忠的要求。
進來之後，見韓世忠如此禮遇，心中稍微有些安定。
等他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想法，韓世忠聞言更是大喜。
“這就對了！”
韓五站起身來，說道：“雖然你第一家就來了我這裡，但其實我要說你兩句了，你該先去溫泉宮的。”
他哪知道岳飛根本不懂規矩，還以為沒有傳召，就不能去溫泉宮。
其實很多品階比他小的官員，都知道直接去溫泉宮求見陛下，只要你有正事，多半會被允許覲見。
“擇日不如撞日，反正今天我們也沒什麼事，大家一起去！”韓世忠呵呵笑道：“順便去蹭陛下一頓酒肉。”
於是一群人烏泱泱地就從王府奔向溫泉宮。
陳紹在半山腰的大殿內，帶著幾個皇子蹴鞠，聽到這麼多武將來求見，馬上就叫他們進來。
等看清岳飛之後，他有些詫異，心中暗道可以啊...
被人家合起來趕回金陵，馬上就知道找韓世忠了。
看來嶽武穆也進步了，知道和光同塵了。
經過這幾年的征戰，岳飛的臉上佈滿了滄桑，在戰場上風沙撲面，從來就不是養人的地方。
但也有很多宿將、老將，卸甲之後能夠長壽的，這玩意還是要看個人體質。
陳紹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像岳飛這種體質，他還是沒見過第二個。
太雄壯了。
韓世忠笑著說起這幾年岳飛在前線的戰功，其實哪用他來說，陳紹全都一清二楚。
他也知道岳飛八成不想閒著。
正好自己這裡，真就還有個事，想要他去主持。
完顏拔離速已經把東歐平原拷打了一遍，他充分發揮了女真人的天賦優勢，在廣袤的平原上作威作福。
這種事，陳紹是不能容忍的，想他完顏拔離速何德何能，從滅遼開始他就享福，已經享的夠多了。
陳紹之所以想讓岳飛去，是因為岳飛在打仗之餘，也是有治理能力的。
歷史上，他在北伐時候，甚至在收復的土地上搞過土改。
這也是趙構要搞他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他們往往把土地看成根本。
岳飛這次真沒想那麼多，他本人就是讀了如今主流的‘定於一’的文章，心潮澎湃，想見見陛下。
此時已經心滿意足，聽到陛下說起完顏拔離速的事，他馬上又進入了狀態。
其實對於東歐這片土地，陳紹早就想拿下了，但是這種地方的進攻，最好還是用韃靼騎兵去打。
陳紹不太放心。
他需要一個足夠強力的主帥去執行，這個主帥還要有自己的嫡系精銳，能夠在關鍵時候，震懾住所有人，包括如今已經是大景軍隊的韃靼騎兵。
這個人選，岳飛正好合適，將他從西征的前線撤離，也符合在前線那些景軍的利益。
岳飛作為單箭頭，頂在前鋒位置上太久了，如今大景都需要戰功，你這樣的打法是很得罪人的。
要是敏銳一點的，這時候就該主動申請下來了。
畢竟岳飛麾下這些人，並不是只在西征時候撈了足夠的戰功，從滅金開始他們就一直在前線。
你也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此時去北方，等於是開闢一個新的戰線，大家都不會再說什麼。
第一個人跳出來反對的是韓世忠，他對陳紹想開闢一個戰場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他是主管樞密院的，知道如今排程物資，已經足夠艱難了。
陳紹罵了他一頓之後，心中卻十分滿意，韓世忠把難處說了，自己也就好開展工作了。
他原本就沒打算給北方這條戰線供給物資。
因為這裡並非是貧瘠之地，第聶伯河、頓河、伏爾加河等水系沿岸擁有肥沃的黑土地，是巨大的糧倉。
岳飛完全可以以戰養戰...
東歐平原一馬平川，雖然無險可守，是最適合大規模騎兵衝鋒的戰場。
如今的世界，能和東亞騎兵過招的，一個都沒有。
不是說他們不尚武，而是武器配備上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遼宋夏，在瘋狂內卷的時候，已經把其他國家遠遠甩在身後了。
再加上大景的馬政，可以說是歷代之最，在南荒這種地方，騎兵施展不開就算了，去到東歐平原，簡直是降維打擊。
陳紹給岳飛的任務，從來不是去攻城拔地，因為這片區域太大了。
說是無險可守，可大本身就是一種險。
所以必須要在那裡，建立龐大的機動兵團，然後和蒙古人一樣，開始榨取這裡的價值。
此時的基輔羅斯正處於“封建割據”時期，各公國（如基輔、諾夫哥羅德、弗拉基米爾-蘇茲達爾等）內鬥不斷，極度衰弱。
就連完顏拔離速去了，都能如降神一般橫行無忌，他完顏拔離速才多少家底。
雖然陳紹打算讓岳飛以戰養戰，但守著如此大的後方，該有的援助還是會有的。
完顏拔離速都能做到的事，你岳飛去做，應該不難吧？
聽到不用費勁巴拉地配給物資，韓世忠就沒意見了，如今的大勢就是‘定於一’。
誰反對這個，誰就是全天下的罪人。
所有人都渴望看到陛下真的一統寰宇的那天。
整個中原的文人和武人，恐怕都沒有如此團結過。
為了一個目標，是真的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不惜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