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出其不意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切過窗戶,在經委會主任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顧青知剛在辦公桌後坐下,大衣還沒來得及脫,桌上那部黑色電話機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叮鈴鈴——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像是掐著點打來的,對方彷彿知道他剛剛進門。
顧青知走到辦公桌旁,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稍稍等了幾秒,目光掃過窗外的街道,確認沒有什麼異常,才伸手拿起聽筒,語氣平穩如常:“哪位?”
“主任,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鬆。
顧青知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一緊,心裡咯噔一下。
是薛炳武。
他當然聽得出這個聲音。
可正因為聽得出,心裡才更不是滋味。
“小薛啊,”顧青知語氣自然,甚至帶著幾分笑意,明知故問道:“怎麼,任務結束了?可以回來了?”
顧青知嘴上說著輕鬆的話,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從盧秋生爽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已經有了七八種猜測,每一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薛炳武被日本人控制了,而且處境不妙。
盧秋生那種老油條都不敢沾的事,能是小事?
可現在,薛炳武竟然親自給他打來了電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他的判斷錯了?
還是……
日本人故意讓他打的這通電話?
顧青知眉頭皺得很深,拿著聽筒走到窗邊,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窗外的情況,腦子裡把各種可能性過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摸不準真相到底在哪一邊。
憲兵司令部的臨時辦公室裡,薛炳武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長衫,頭髮也重新梳過,臉上的傷被藥膏遮了個七七八八,整個人看起來元氣恢復了不少,至少從外表看,不像是受過酷刑的樣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鞭傷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電刑過後的痠麻還殘留在四肢百骸裡,連握聽筒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佐野智子就坐在他對面的桌沿上,雙腿交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和一沓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訴他: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有數。
顧勝佳還在他們手裡。
這是薛炳武最大的軟肋,也是佐野智子拿捏他最有效的籌碼。
他不得不打這通電話。
按照佐野智子的要求,他要給顧青知打電話,彙報“協助調查”的進展,表現得一切正常,好讓顧青知放鬆警惕,不起疑心。
剛答應的時候,薛炳武心裡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能不能在電話裡用暗語給顧青知遞個信?
哪怕只是一個字、一個詞,讓顧青知知道自己的處境也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佐野智子就坐在他對面,不到一米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而且這個女人明確要求,他只能按照她寫在紙上的內容來說,一個字都不能多,一個字都不能少。
在這種情況下傳暗語,等於自尋死路。
“真夠糟糕的……”薛炳武在心裡暗暗吐槽了一句,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佐野智子低頭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紙推到他面前,用鋼筆尖點了點,示意他照著念。
薛炳武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深吸一口氣,對著聽筒說道:“還沒結束呢,主任。”
“這件事比預想的複雜,不僅牽扯到謝振,還和侯曾萌、許照漢那邊有些關係,還得繼續協助皇軍調查一段時間。”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和平常彙報工作時沒什麼兩樣。
電話那頭的顧青知微微頷首,拿著聽筒走到窗邊,目光四處打量著窗外的動靜,嘴裡說著官面上的話:“嗯,既然牽扯這麼廣,那你就安心在那邊待著,無條件配合皇軍的調查,把這件事徹徹底底解決了再回來。委裡的事有我盯著,你不用操心。”
說完,他等著薛炳武接話。
可電話那頭卻沉默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
沒有聲音。
顧青知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不對。
按照薛炳武的性子,聽到他這番話,應該立刻接一句“明白,主任放心”之類的,乾脆利落,絕不會拖這麼久。
這幾秒鐘的停頓,太反常了。
憲兵司令部這邊,佐野智子正在低頭寫下一段臺詞,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薛炳武看著她寫,沒法開口,只能乾等著。
直到佐野智子把寫好的紙推過來,薛炳武才趕緊說道:“明白!”
只有兩個字。
乾巴巴的,沒有字首,沒有字尾。
顧青知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不像薛炳武說話的風格。
他跟薛炳武共事這麼久,太瞭解這個人了。
薛炳武跟他說話,或者執行他的命令的時候,回答裡總會帶著“主任”兩個字。亦或是“明白,主任”“好的,主任”“沒問題,主任”,這已經成了習慣,刻進骨子裡了。
可今天這通電話,除了最開始那句“主任,是我”,後面薛炳武基本上就沒再稱呼過他。
反常。
太反常了。
顧青知心裡的疑雲越來越重,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心,繼續問道:“小薛啊,你協助調查這段時間,是不是不能離開憲兵司令部?”
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可顧青知道,這也是一個試探。
他倒要看看,薛炳武會怎麼回答。
薛炳武聽到這個問題,下意識地側頭看向佐野智子,用眼神求助。
佐野智子也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提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兩個字,推了過去。
是的。
薛炳武照著念道:“是的。”
依舊簡短,依舊沒有稱呼。
這個回答並沒有超出顧青知的判斷。
如果薛炳武真的被控制了,那當然不能離開。
可問題不在於回答的內容,而在於回答的方式。
太機械了,像在唸稿子。
顧青知眼珠一轉,心裡有了主意。
他笑了笑,語氣更加隨意,像是嘮家常一樣:“行,配合皇軍工作是大事,你安心待著。”
“對了,弟妹那邊你走得匆忙,也沒跟人打個招呼,別讓她擔心。這樣吧,你要是不方便,我晚上讓你嫂子過去一趟,跟弟妹說一聲,陪她聊聊天,省得她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上司關心下屬的家屬,天經地義。
可顧青知心裡清楚,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倒要看看,薛炳武會怎麼接。
如果薛炳武是自由的,那他大機率會說“不用麻煩主任了,我自己跟她說就行”,或者“那就多謝主任關心了”,不管哪種,都會是自然的、流暢的。
可如果他不是自由的……
那回答的方式就太多了。
薛炳武聽到這話,心裡猛地一緊。
顧青知要讓汪莉莎去家裡?!
家裡現在什麼情況?
顧勝佳被抓了,永濟巷的宅子空無一人,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汪莉莎要是真去了,一敲門沒人應,立刻就會發現不對勁兒。
他想拒絕,可他不敢自己做主,只能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佐野智子。
佐野智子也有些緊張。
她著實沒想到顧青知會來這麼一手,竟然如此“關心”薛炳武的家屬,還要派自己老婆上門探望。
這要是擱在平時,她根本不會多想。
可現在不一樣,顧勝佳被他們秘密關押著,薛家是空的。
汪莉莎真要是去了,一敲門沒人,事情立刻就露餡了。
要不是因為她查得清楚,薛炳武早在顧青知來江城之前就已經是軍統了,兩人沒有共同的潛伏經歷。
她甚至都要懷疑顧青知和薛炳武是一夥的了。
否則這兩人的關係怎麼會好到這個份上?
上司對下屬的家屬關心到這個程度,確實有些過了。
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佐野智子腦子飛速轉著,手裡的鋼筆在紙上沙沙寫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