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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2章 反常

顧青知是絕不肯就這麼被動等著、乾耗下去的。

在辦公室裡坐了一上午,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菸灰缸裡的菸蒂堆得冒了尖,滿屋子都是嗆人的菸草味,他心裡那股焦躁卻半點沒消,反倒越燒越旺。

薛炳武在憲兵司令部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外圍的線人摸不到核心,打電話去問又被佐野智子打了太極,再這麼耗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他必須主動想辦法。

快到中午的時候。

顧青知抓起大衣披在身上,跟曹易文隨口說了句“出去辦點事”,便大步出了經委會大門。

他沒坐車,也沒走大路,專挑人多的小巷子繞,七拐八拐,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在街角一處不起眼的公用電話亭前停下了腳步。

電話亭是玻璃的,四面透風,街上人來人往,什麼人都有,反倒最安全。

越是人多眼雜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注意。

顧青知側身進去,反手帶上門,玻璃門“哐當”一聲關上,把街上的喧囂隔在了外面。

他抓起聽筒,指尖在撥號盤上飛快地轉了幾圈,眼睛卻沒閒著,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不斷掃視著四周的動靜。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被接起來,一個壓低了的男聲傳來,帶著幾分警惕:“哪位?”

顧青知儘量低著頭,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啞:“我。”

電話那頭的盧秋生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聲音聽著耳熟,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是誰。

他幹翻譯這行,接觸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記性向來不差,可對方就說了一個“我”字,連個名號都不報,他一時還真摸不準。

顧青知聽那頭沒動靜,知道對方沒聽出來,便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盧翻譯,怎麼,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盧翻譯”三個字一出口,盧秋生皺著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

是顧青知。

他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安定下來。

顧青知和他打過不少交道,兩人關係一直不錯,平日裡私下也有往來。

可今天這通電話打得蹊蹺,不報名字,壓低聲音,還用的是公用電話,這擺明了是有什麼不方便說的事。

盧秋生也是個機靈人,沒多問,試探著說了一句:“老地方?”

顧青知笑了一聲,語氣輕鬆了些:“行,老地方見。”

說完便掛了電話,沒給對方多問的機會。

他推開電話亭的門走出來,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

剛走到街邊拐角,文三的人力車就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停在他身邊。

“顧爺。”文三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疲憊:“永濟巷那邊我盯了一上午,薛家還是沒人進出,窗簾一直拉著。四周我也仔細看過了,沒見著生面孔,沒什麼異常,也沒什麼發現。”

顧青知點點頭,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塞給他:“辛苦了,再幫我盯幾天。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想法子告訴我。”

“哎,您放心!”文三把錢揣好,拉著車很快融進了人流裡。

他是顧青知在江城養了多年的線人,嘴嚴、腿勤、眼裡有活兒,這種盯梢打探的事交給他,顧青知放心。

可顧青知不知道的是,電話那頭的盧秋生,掛了電話之後卻沒急著出門。

他站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攥著聽筒,愣了好半天。

顧青知找他,能有什麼事?

還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連名字都不敢報。

盧秋生在憲兵司令部當翻譯,天天跟日本人打交道,最是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最近的事,忽然,昨天下午那一幕猛地竄了進來。

他親眼看見佐野智子的車開進司令部大院,薛炳武剛從車上下來,還沒站穩,就被兩個特高課特務按倒在地,臉貼著地,半天沒起來。

當時他就覺得不對勁,可不敢多看,趕緊低著頭走了。

現在顧青知突然找上門來,還這麼神秘……

難道,跟薛炳武的事有關係?

盧秋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薛炳武身份不簡單,那顧青知呢?

他作為薛炳武的頂頭上司,在裡面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盧秋生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能在憲兵司令部這種龍潭虎穴裡立足,靠的就是那份機敏和謹慎,從來不摻和任何派系鬥爭,更不跟可疑的人走太近。顧青知這個人,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可深不見底,誰知道水有多深?

如果薛炳武真的是抗日分子,那顧青知今天找他,十有八九是想透過他打聽司令部裡的訊息。

這種事一旦沾上邊,被日本人知道了,他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明知道眼前是個坑,他幹嘛要往裡跳?

盧秋生走到電話機旁,伸手抓起聽筒,想打個電話推辭掉。可手指剛碰到撥號盤,又停住了。

推辭?

怎麼推辭?

說自己有事去不了?

那顧青知會不會起疑?

萬一對方真是清白的,只是想找他喝杯茶、聊點私事,自己這麼一推,反倒得罪了人。

可萬一……

盧秋生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把聽筒放了回去。

不去。

管他什麼原因,這種敏感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顧青知要是真有事,自然還會再找他;要是沒事,那就當自己今天忙,忘了這茬。

顧青知到“老地方”的時候,剛過正午。

所謂的老地方,是街角一家不大的咖啡廳,平日裡生意冷清,客人不多,最適合說點私密話。

他挑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杯咖啡,便開始等。

咖啡從熱的等到涼了,他一口沒喝。

窗外的人來來去去,他的目光一遍遍掃過街口,始終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刻鐘。

半小時。

一個鐘頭。

盧秋生始終沒有出現。

顧青知端起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漫開,他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對。

太不對了。

盧秋生不是個不守時的人,更不會無緣無故爽約。

就算臨時有事,也該託人帶個話、或者打個電話說一聲。

像這樣人間蒸發一樣,連個影子都不見,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敢來了。

為什麼不敢?

顧青知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腦子裡飛速轉著。

盧秋生在憲兵司令部當翻譯,天天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轉,訊息比誰都靈通。

他不敢來赴約,只能說明一件事:他知道了什麼,或者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跟自己見面有風險。

薛炳武。

一定是薛炳武。

盧秋生多半是知道了一些內情。

想通這一層,顧青知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連盧秋生這種老油條都怕成這樣,躲著不敢見,說明薛炳武的事,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絕不是簡單的“協助調查”?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能再等了。

顧青知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緩步走出咖啡廳。

表面上看,他神色平靜,步伐從容,跟尋常出來喝咖啡的客人沒什麼兩樣。

可他的目光卻像雷達一樣,不動聲色地掃過整條街道。

賣報的小童、擦鞋的攤販、倚在牆邊抽菸的男人、還有對面雜貨鋪門口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夥計……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他心裡清楚,此時此刻,某些暗處的角落裡,說不定正有眼睛在盯著他。

盧秋生不敢來,說明這件事已經鬧大了。

日本人既然抓了薛炳武,就不可能不盯著他這個頂頭上司。說不定,他從經委會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人跟上了。

顧青知沒有再去任何地方,也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舉動。

他走到街邊,隨意揮了揮手,叫來一輛路過的人力車,坐了上去。

“去哪兒?”車伕問。

“經委會。”顧青知靠在車背上,閉上了眼睛,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出去吃了頓午飯。

人力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跑,街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顧青知閉著眼,腦子裡卻翻江倒海。

盧秋生這條路,斷了。

薛炳武還在裡面,生死未卜。

謝家在暗處虎視眈眈,佐野智子疑心未消,連有些交情的人都開始避之不及。

可他沒有退路。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越要看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

人力車拐過街角,經委會的灰磚大樓漸漸出現在視野裡。

顧青知睜開眼,眼底所有的情緒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下車,付錢,大步走進大樓。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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