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一道舊疤
謝令淳在圈椅裡坐下,霍時邈就立在長條案旁,他向後靠著,兩手撐在身後,兩條長腿微微曲著,姿態隨意地站著。
謝令淳問:“你明天還去工部嗎?”
“嗯。”霍時邈點頭,“他們改良了盔甲,讓我去試一試。新制出的盔甲較之前的減重了三成,很是輕便,就是不知道強度如何。”
謝令淳便與他聊了幾句,一說便扯遠了,霍時邈說軍器所有多忙多忙,他每天都得過去,還好公主府離工部衙署近,不然他天天要趕好遠的路,累都要累死了。
謝令淳眨眨眼,含蓄地說:“霍家的宅子離那兒也不算遠,你坐馬車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可是從公主府走,只用兩刻鐘,還是近多了。”
霍時邈兩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一笑,“還好公主收留我,讓我省了不少事。”
謝令淳輕咳一聲,“可是你住在我這兒,終究是不如你住自己家裡自在啊。”
霍時邈說:“我挺自在的啊,皇后娘娘都說,你跟我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住在你家裡就跟住在我家一樣。”
他又撇撇嘴說:“如果我回霍宅住,就我自己,冷冷清清的,可憐死了。”
他這麼一說,謝令淳更不好開口了,她摸摸下巴說:“一個人住大宅子多舒坦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霍時邈一副可憐相:“可是想見你就見不著了。還是住在這兒好,咱倆天天都能見到。”
謝令淳迂迴了半天,話頭全被堵住,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道:“要不你還是搬到霍宅住吧。”
霍時邈臉垮下來,“你什麼意思?你要攆我走啊?”
“誰要攆你了?”
謝令淳賠笑,“我自然想同你住一起,離得越近越好,只是我怕那些言官又要說我的不是。”
霍時邈眼睛一斜,“哪個言官?除了那個姓段的,還有誰屁話那麼多?”
謝令淳笑容無奈:“你白天就聽見我和他說話了,對不對?方才一直堵我的話呢,現在心眼兒這麼多呢。”
霍時邈臉拉得老長,“心眼兒多有什麼用,自幼相識有什麼用?還不是比不過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
他看著謝令淳,眼神裡都是怨氣,“怎麼他說什麼你都聽,他要天天來給你講學你就聽,他讓你把我攆走你也聽。”
謝令淳嘆口氣,看了他一會兒,說:“晚上冷,把衣裳穿上吧,彆著涼了。”
“我不冷。”
霍時邈將臉扭到一邊不看她,氣呼呼的,胸口止不住陣陣起伏。
實在太過矚目,謝令淳忍不住看了好幾眼,有些口乾舌燥。
她自己倒了盞茶,喝了幾口。
屋子裡安靜著,霍時邈一聲不響地生著悶氣。
謝令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不是聽他的話,只是我現在需要考慮的事情有很多,你我都不能像小時候那樣隨心所欲了。”
霍時邈安靜地垂下了眼睫。
“朝中本來就有不少人對我有非議,我必須得事事小心,不能再給自己找麻煩。”
謝令淳說著,伸手去將霍時邈半敞的衣裳拉好,“咱們要是天天同吃同住,必然會有人胡亂揣測,你不是要和我一起聽學嗎?那你回霍宅住,還是可以天天來我這兒,我也會去找你……這是什麼?”
她本來平靜地說著話,目光一垂,看見了霍時邈左肩膀上的一道疤,眉頭立時皺了起來。
霍時邈看了一眼,說沒什麼,“一處舊傷。”
“什麼時候弄的?”
謝令淳乾脆將他的衣裳扯開,仔細地看了看,是刀傷,傷疤足有三寸長。
“前年去平叛時受的傷,小傷。”
霍時邈說著自己將衣裳拉好,不讓她瞧了。
二人自幼相識,感情深厚,說是自己家人也不為過,從小一起長大的友人,在一處永遠是歡歡喜喜的,沒受過什麼苦,突然霍時邈身上就添了傷疤,謝令淳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蹙著眉頭不說話,霍時邈便露出笑容說:“早都已經好了,不信你看。”
他又露出肩膀給她看,謝令淳沉默著伸出手指,在那道凹凸不平的傷疤上輕輕撫過。
霍時邈渾身汗毛都束了起來,立刻蜷縮成一團,哀嚎著說:“癢!”
他咯咯笑個不停,突然打了個噴嚏。
“讓你不好好穿衣裳。”
謝令淳拍了他一下,走到衣架前拿了衣裳過來,給他披上。
霍時邈自己穿好衣裳,又笑嘻嘻地說:“我結實著呢,這點小傷小病打不垮我。”
謝令淳聽他這麼說,便問:“你身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傷?”
“當然了,打仗刀劍無眼的,受傷很正常嘛。”
霍時邈唇角彎著,他靠著條案曲腿站著,因此比謝令淳低了一些,他抬著眼望著她,眼底被昏黃的燭光映得晶亮,“不過你知道哪一道傷疤最疼嗎?”
“哪一道?”
霍時邈抓著她的手去摸自己的額頭,指尖觸到一處淺淺的疤。
那道疤謝令淳知道,五歲那年,父親被指謀逆,京城中來人去靖州抓人,她被霍夫人帶去霍家躲起來,卻還是沒有躲過,她被人抓走時,霍時邈緊抓著她不松,被人一推,腦門磕到了石頭上。自那以後,他的額頭上就有了這道疤,還好傷得不深,這麼多年過去,這道疤漸漸變淺,不細看看不出來。
謝令淳現在還記得那天被帶走時,霍時邈臉上又是血又是淚追著她在後頭跑。
她輕輕撫摸著那處疤痕,眼神柔軟得像水要流淌出來。
霍時邈望著她說:“上一次分開,我的頭上落下了這道疤痕,現在你又要親手把我們分開,這一次我的心裡要留疤了。”
謝令淳笑了起來,手指戳著他的額頭,將他的腦袋推開,“少裝可憐了。”
霍時邈扁著嘴喚她:“淳兒……”
謝令淳看了他一眼,退一步道:“那過完中秋你再搬回霍家。”
霍時邈還不滿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謝令淳指著他道:“別得寸進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