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6章 淚
那些瓷罐都不大,只有拳頭大小,罐口用軟木塞封著。
司琴一個一個地拔開木塞。核桃仁的香氣先冒出來,醇厚踏實;然後是松子的,清冽甘香;接著是橙皮蜜餞的,甜裡帶著一絲微苦的清爽;最後是芝麻,炒得焦香撲鼻。
那些香氣混在一起,和灶臺上月餅的甜香融在一處,整艘仙舟的後半截都浸在了這股味道里。
她取過小銀刀,銀刀在核桃仁上起落,切出來的碎粒大小均勻。松子仁小,她就用刀背碾,碾碎了再收進碗裡。橙皮最難切,她用指甲剝了內層的白膜,只留外面蜜漬過的那層橙紅,切成細丁。
一樣樣收進小碗,而後拌上少許桂花蜜,手持木勺慢慢翻攪,調配餡料,動作熟稔。
蘇朝槿靜靜立在一旁,望著司琴忙碌的背影,又抬眼望向遠處靠在白玉船舷、默然看雲海的甘棠。
甘棠站在船舷邊,紅衣被風吹得獵獵翻卷。她的側臉被日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眉眼之間沒有多餘的神色。
蘇朝槿收回目光。
一滴淚水自她眼角悄然滑落。
可那淚珠尚未墜落到下頜,便憑空消散,化作一縷輕薄如煙的白霧,悠悠升騰而起,融進船外漫卷的雲氣之中,不留半點水漬。
司琴手裡木勺攪動餡料的動作頓了頓,眼角餘光隱約瞥見那一幕,手上動作微微一顫,蜜漬橙皮碎撒了少許在青石案上。
司琴看見了。
她什麼都沒說,可她的手抖了一下。木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不敢轉頭去看,怕一回頭,便撞進蘇朝槿那片毫無波瀾的眼眸。只能斂了心神,把那幾粒撒在案上的橙皮碎撿起來,放回碗裡,繼續慢慢攪拌五仁餡,乾果與蜜香一點點交融在一起。
“果仁要拌得勻些,油蜜不能多放,不然烘烤之後,餅皮容易塌。”
蘇朝槿走近案臺,目光落在碗中餡料:“孃親不擅廚藝,唯一會做的便是這月餅,每年府裡中秋都是她掌勺,我記得她總說甜要藏在果仁本身的香氣裡,不能靠蜜糖壓味。”
蘇朝槿說這話時,嘴角彎了彎。
那彎的弧度很淺,淺到司琴差點沒看出來。可它確實在。那是今天司琴第一次看見蘇朝槿臉上有表情。
司琴低低應了一聲:“我記得這個法子,早年在蘇家後院,夫人做月餅時,我就在一旁打下手。”
灶膛裡柴火噼啪輕響,暖光落在瓷罐與碗碟上。
一旁的敖殊腦袋一點一點,半夢半醒間嗅到越來越濃郁的乾果甜香,鼻子動了動,含糊嘟囔一句,卻沒睜開眼,依舊靠著石臺打盹。
船舷邊的甘棠似是聽見這邊的對話,微微側過頭,遠遠望了一眼案臺邊的二人,又重新轉回去,目光落向雲海盡頭,安靜不動。
甘棠看的那一眼很短。
可許舟若在這裡,他會發現,甘棠看蘇朝槿的目光裡,有一種東西。那東西不是警惕,不是疏遠,是一種很淡的、像是同病相憐的注視。
蘇朝槿伸出一根指尖,輕輕碰了碰碗裡調好的餡料。蜜香沾在指尖,她低頭看著指尖的甜,低聲自語:“好久沒有嘗過這個味道了。”
……
天光已然大亮。
許府的庭院裡,那幾棵老桂樹的花已經落了大半,枝頭只剩下零星幾簇金黃。晨光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把昨夜的露水映得一片晶亮。
許舟坐在西跨院廊下的木桌旁邊。
那張木桌是汀蘭前兩天搬來的,四尺見方,原木色,沒上漆。桌面被晨露潤得微溼,許舟的茶盞擱在上面,盞底壓出一圈淡淡的水痕。
小和尚坐在他對面,兩條短腿夠不到地面,懸空晃著。他的光頭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亮,手裡攥著一串念珠,一顆一顆地捻著,嘴裡低低地念著什麼。
許舟喝著茶,沒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竹渠裡的水潺潺地流著,從牆根底下穿過,發出極輕的嘩啦聲。
正當此時,一道急促輕快的腳步聲自迴廊盡頭傳來。
那腳步聲又急又快,噠噠噠地踩在遊廊的木板上,一路響過來。
汀蘭跑到廊下時,一手攥著圍裙帶子,一手提著裙襬。她的頭髮只鬆鬆綰了個髻,插著一根素銀簪,歪歪斜斜的,像是跑的時候晃鬆了。
她看見許舟,腳步驟停,臉上那點急慌慌的神色忽然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紅。
“公子!抱歉抱歉,我睡過頭了!耽擱做早飯的時辰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條圍裙,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跑出來時連圍裙都沒繫好。
許舟點了點頭:“無事,我和小和尚都不怎麼餓,不必著急。”
汀蘭快步踏入灶房,木門半敞,她清脆的聲音隔著院落悠悠傳了出來,混著灶臺被點著的煙火氣:“昨夜我一直在整理中秋月餅的物料,折騰到夜半更深,所以起晚了些。”
“許家這幾日送來了滿滿幾庫房的名貴食材,更是備下了成堆的成品月餅、宮廷糕點。”
汀蘭語氣感慨。
許家送來的東西確實多,庫房裡堆著整箱的燕窩、魚翅、熊掌,還有幾大匣子宮裡的月餅,每個都用描金紙包著,精緻得像擺件。
“可姨娘從前教過我,過節從不是吃一口甜那麼簡單。若是年年佳節吃食皆是買來現成、不用親手張羅,久而久之,節味便淡了。節味一淡,煙火便散,家味也就跟著慢慢沒了。”
汀蘭說這番話時,灶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
許舟沉默片刻,抬聲朝著灶房方向溫聲道:“說得有理。等我吃過早膳,便過來幫你揉麵備餡。”
小和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捻念珠。
灶房內瞬間傳出一陣輕快的碗筷碰撞聲,汀蘭雀躍的聲音響起:“好耶!多謝公子!”
許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院內重歸寧靜。
竹渠裡的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
小和尚手裡的念珠一顆一顆地轉著。
灶房裡的煙火氣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米粥的甜香,慢慢漫過整個西跨院。
許舟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桂樹上零星的桂花,忽然想起方才在靜和軒裡,皇后遞給他的那盒荔枝。
那盒荔枝還擱在他房裡。
他還沒開啟看過呢。